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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上的十幾株桃花終於開了,鶯飛草長,落花水香。
這一天,雨後初霽,多羅躺在濕潤的草地上看著天,少年正爬著一株靠近小姑娘的桃樹,少年用力搖晃樹枝,桃花瓣簌簌落下,瞬間埋了多羅身形。
清芬入鼻,小姑娘懶懶的抓起一把桃瓣,低口淺吟:
暖香細浮沉,彩衣翩上身。
一個戀花影,一個誤傷春。
言罷,看著正蹲坐在桃樹上的人影,癡癡的笑了。
少年從花叢裏探出頭來,笑嗬嗬的問,“你是戀花的那個,我是傷春的那個嗎?”
小姑娘閉上眼睛,音色軟噥,“嗯,正是!開花不易,不要輕損了它們。”
少年從樹上跳下,隨著小姑娘一起躺下。
此刻藍天如洗,白雲悠悠,天正高遠,雀有回聲,綠草綿延百尺,連著一潭碧波。
這是三月,他有幸見了這緋色流年,他很快就會回到那個香煙繚亂、笙歌喧鬧的日子裏,不知那時,是否有靜心一刻細想這山居之景。
少年略有不甘,“我說,我是說,假如我一直留在這兒,你同意嗎?”
小姑娘被太陽熏的懶洋洋的,“你要走要留,是你自己拿主意,不必經過我。”
少年很矛盾,“那你下山之後會來找我嗎?”
小姑娘閉著眼睛輕笑,“那是另一段機緣了,何必執著呢!”
少年歎了口氣,思緒萬千。
春之始,萬物複蘇,這山間的食物藥材也多了起來。阿洛也學著多羅的樣子,背著個小背簍在山間行走。
這兩個多月以來,也認識了不少草藥,也分辨出哪些東西可以食用,哪些不可以。
小姑娘穿著件藍色的小褂,上頭打著三處紫色的補丁,正在前頭晃悠。鬆林靜謐,且剛剛雨後,蘑菇肯定很多,等等再借幾個鳥蛋,今晚就有美餐可用了。
土壤泥濘濕滑,身後的少年一個不慎,摔了一跤,小姑娘覺得他很沒用。
少年苦著臉,“我的鞋子還是當初來的那雙,早就壞了。”
小姑娘將他拉起來,幫他撣了枝葉泥土,“回去給你做一雙草鞋,如果不願意穿,就別出來了。”
少年連忙答應,多羅看了看阿洛的鞋底,已經完全裂開了,想是再無法行走,隻得興趣怏怏的打道回府了。
晚上,月亮正圓,嵌在山邊上,小姑娘坐在月亮前麵,忙著手裏的細活。她還是小小的一團,手指靈動,眉眼傳神,頗具天地靈氣。
她見少年走了過來,嘟著嘴,開始抱怨起來。
“今晚的蘑菇蛋湯沒了,都是你害的!”
阿洛撓撓頭,“我明天賠你一份就好了!”
“說的容易,明天的蘑菇大部分都要謝了,你哪兒找去。”
少年覺得這樣的小姑娘難得一見,遂打趣道,“你平時不都是四大皆空麼,今天怎麼就因為一碗蘑菇湯委屈起來了?”
多羅嗔怒,“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我四大皆空了?我不奉行佛道。”
少年好奇,“那你奉行什麼?”
“哈,我怎麼開心怎麼來,幹嘛受那許多拘束!”
阿洛想想也是,這小姑娘有善心,有佛心,但還是尊自己心,一切率性而行,他隻希望這份率真以後不會害了她。
山頂的夜還是有些冷的,盡管月色濃美,也架不住山風的催促,小姑娘有些寒意,還未開口,一個溫暖的身體便從後麵抱住了她,多羅習以為常。
少年幫她搓了搓手,在她耳邊低喃,“我走了以後,可就沒人幫你取暖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沒你的時候。這時間我已經休息了!”
少年兩眼發昏,“你,你還真是不解風情!”
多羅翻了個白眼,“你才多大,還知道風情!”
“我就是知道,怎麼滴!”
“小孩兒,毛還沒長全呢!”
“我毛長全的時候,都可以娶你了!”
“那時候你應該十五歲,確實可以娶妻了,好了,你的鞋子完工了,試試吧!”
少年還想繼續方才的話題,可是又羞得慌,隻好試試草鞋。
“嗯,你手藝挺不錯的,很合腳。”
多羅打了個哈欠,“那就好,我回去休息了,你自便!”
少年無語凝噎,他再抬頭看了看那輪圓月,清光照影,印透山河,不知下次再觀這輪圓月時,是何人伴在自己的身旁了!
轉眼已是五月末尾,天氣漸暖,寒潭邊的那十幾株桃樹也結了碩果,約有幾個已有熟意。
多羅東瞅西瞅,發現幾個尖嘴紅的,便指使著阿洛打下來。
就著清水洗了桃,多羅很是寬慰。
“沒想到這桃越結越甜,我還以為你吃不上了呢,沒想到你這廝運氣極好,竟然趕上了!”
少年苦澀一笑,“明天我就要走了,這桃就當是踐行吧,我在這山裏這麼些天,也沒吃過什麼好東西!”
多羅鼓著腮幫子瞪大眼,“這山裏什麼都是好東西,你這娃娃身在福中不知福!”
“清湯寡水也算好東西?”
“你現在才來嫌棄,不覺得晚了嗎?再說,就這清湯寡水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你哪隻眼看到我白胖了?”
“我兩隻眼都見著了,你身體比來的時候高了三寸,重了六斤,這難道不是胖了?”
“你居然記得這個?”
“我是大夫,況且就你一個這麼難纏的病人,我自然知道的清楚些!”
“我哪裏難纏了?每天早上都是我挑水劈柴煮粥,冷了幫你取暖,熱了為你扇風,還讓你在我身上紮針,我怎麼難纏了?”
“”
“怎麼不說話了?”
多羅斂眉,看不出表情,“沒什麼,以後你都不需要做這些了!”
少年也沉默下來,是啊,以後再也不需要做這些了,以後的他要過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了,要在權力、陰謀的浪潮裏浮浮沉沉,那時候,滄海桑田,一切都會變了模樣!
阿洛離開的那日正下著大雨,阿洛想等雨停的再離開,多羅不同意,她計劃好的事情不會去隨意更改,既然定好今天走,那麼,就是定好了的,多一分多一秒都不行。
多羅帶著蓑笠在前麵帶路,阿洛在後麵遙遙跟著,小姑娘沒怎麼長大,還是那般小巧玲瓏,脾氣也是一如既往的倔。
“你快點行不行,雨這麼大,一會就會有洪流下來了,路就更難走了!”
“知道難走,幹嘛還催我今天走,緩緩不行嗎?”
多羅歎了口氣,她不是不知道少年的想法,可是,他狠不下心離開,她就必須要狠下這份心來,他有更好的未來,何苦讓他在此蹉跎歲月。
“你今天找了這樣的理由賴著,等到下次,你又會用別的理由賴著,可最後你還是要走的,你這又是何苦呢?”
“你怎麼就知道我一定想走呢!”
“你想走不想走都無所謂,隻是你不得不走,你肯定非富即貴,你責任擺在那裏,一味逃避沒用,萬般不舍也沒用,該走的路,你總要邁出那一步的!”
“佛家常言,鏡花水月如夢幻泡影,你怎知這山間不是我的歸宿所在呢!”
“這不是我判定的,而是命運使然,總有一天,我以醫者懸壺濟世,而你也勢必隨我下山,到時候,你還是擺脫不了即來的紅塵紛擾,同是下山,又有何別?你早在萬丈紅塵之中,便免不了受這紅塵之苦,即使鏡花水月如夢幻泡影,你的鏡花水月也是山下,也是這曠闊的天地!”
“你說那麼多,就是想攆我走!”
雨水順著多羅的發絲流淌,蒼白了嬌小的麵容,她咬了咬牙,“是!我就是想攆你走!”
說罷,頭也不回,穿雨而過,徒留瀟瀟背影。
少年萬般無奈,他有留意,她卻無心,也罷,這半載光景已是過去,既然留戀無用,那就離開吧,總有一天,會有新人取代舊人,正如花會再開,月會再圓。一切匆匆過,休惱怒,這短暫的緣!
山路崎嶇難行,多羅兩人寅時出發,現已近午時,還沒有看到山腳,多羅越來越急躁。
一路兩人再無談話,各執心思,終於,未時剛過,總算到了山下,兩人滿身泥濘。
山下住著幾十戶人家,大雨磅礴,也無一人外出,除了煙籠翠柳,處處顯得寒酸淒涼。
大約申時,小姑娘總算將他送上了最近的一處鎮子。
“我知你身份不一般,你肯定有回家的辦法,既然到了人多之處,我也就不用牽掛了,這裏麵有些碎銀子,可解你不時之需,就這樣吧,我走了!”
多羅遞給他一個包袱,阿洛沒有收下。
“你就這樣走了?天色已晚,還下著大雨,你就這麼回去?”
“這路我來去自如不用擔心!”說罷將包袱往他懷裏一塞,轉頭便要離開。
少年一把拉住多羅,她的小手被雨水衝刷的很是蒼白。
多羅見他還拉著自己,問道,“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少年躊躇了一下,扯開自己的衣袍,從裏衣裏頭拿出一把小巧的木梳,上頭刻著一朵蓮花,他朝多羅寄了過去,蓮花遇水已濕,顏色又深沉了幾分。
“這是我給你做的,女孩子家還是考究點的好,以後莫要蓬頭垢麵了!”
“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我有私心,我喜歡用手給你梳理,隻是以後沒什麼機會了,你就用這木梳代替吧,以後挑水劈柴熬粥,事事都需你躬行親受了,也對,你隻是回到了原來的日子,是我傻了!”
少年學著多羅的樣子,把木梳往她懷裏一塞,接著放開了手,大步向街心走去。
多羅看著他的背影,那肩膀寬而有力,他的大掌溫熱細膩,他的肌膚如玉璀璨,可是,她不需要這些,他們本該是兩條道上的人!
多羅上前一步,拽住了少年的衣袖。
阿洛驚喜回頭,卻對上了多羅冷淡的眼眸。
多羅麵無悲喜,聲音脆細,“既然你踏出了這一步,那我們之間便是緣滅,以後再無瓜葛,請你務必保守怯寒峰之事,我不希望外人打擾,也算償還我的相救之情,謹言於此!”
多羅鬆開他的衣袖,緩緩退後兩步,朝他溫柔一笑,最後衝進茫茫雨海。
阿洛心裏酸澀疼痛,這便是她最後跟他說的話麼,這還真是符合她的性子,不拐彎抹角,直來直去。
阿洛一直看著那小小的背影,逐漸消失不見,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眶,才慢慢的往前走去。
他在想,他究竟是去酆都城門,還是去最近的下榻館役,還是去找當地的縣官,自己消失了六個月,也不知道宮裏鬧成了什麼樣子,還有欲除掉自己的那個人,是皇後是嗎?可惜現在自己還動不了她,不過來日方長,他有她的把柄,隻是需要先找個盟友才行。
找誰好呢?禦史台?尚書令?上將軍?
少年一邊思索一邊前行,最後也消失在茫茫雨中。
兩處人影皆不見,那個隨口一諾的十年之約又有誰將它作了真,佛像金身不見,布滿蒼苔,願做這紅塵的可憐人,可是,你的溫情卻許給了別人。原來,我還停留原點,而你早已天涯路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