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贅進侯府十餘年,侯郡主同我說過的話不過三句。
進門時她說:
“若不是你八字相合,我定不會招你一個傻兒進門。”
生娃時我被灌了大量狼虎猛藥,喝得嘔血腹痛,她嫌煩:
“男子這時總是要痛的,聒噪的話不必同我說。”
兄長求學回京,她二話不說,命我讓出正君之位:
“你離兒女遠些,不過粗鄙牙語,及不上你兄長半分。”
此後的日子裏,兒女疏離,郡主生厭。
府裏的人更是沒人願意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於是我便給自己養了一隻小狗,把人人嫌棄的粗鄙牙語說給小狗聽。
可我終究沒能活到三十,更沒想到臨死前,小狗偷跑出院被馬車碾死。
這下我徹底沒了說話的人,隻敢將這件事我寫在自己的墓碑上。
想了想,我又小心補上:
日後若有香客路過,切莫嫌我煩,我隻是太難過,我沒處說......
誰知再睜眼,我竟重回到入贅那年。
眼前,侯母再一次在太後麵前提起我與郡主的婚事,
我抖著身子,跪在太後前,磕破了頭:
“求太後,許微臣拒婚。”
......
話音一落,大殿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侯母和善得體的笑容僵在嘴角,眼裏閃過幾分陰鷙。
侯母合算了全京城男子的八字,隻有我的八字命格最為相合。
算卜的大師坦言,我雖癡傻,但卻能以我一命,旺妻興宅,助侯府鼎盛不衰。
顧雲舒跟著侯母前來,被駁了麵子也不惱,隻輕蔑的笑笑,奚落的瞥了我一眼。
母親反應過來,臉色驟沉,
猛拍桌:“胡鬧!這裏豈有你說話的份!”
訓斥後,母親又出來打圓場:
“沈硯到底是個傻兒,不知事情輕重,能贅進侯府,是他十輩子修來的福氣。”
“傻兒說的胡話,豈能聽的?大家當個笑話聽罷。”
我磕頭的動作猛地僵住。
上一世,顧雲舒也是這樣同旁人說的。
府中每每來客,她便指著我,衝賓客說道:
“我真羨慕你們的夫君,個個飽讀詩書,我精學琴棋書畫多年,竟招了個傻兒做夫君。”
“他說的話實在粗鄙聒噪,你們不必同他搭話,更不必放在心上,當個笑話罷。”
九歲那年,我為救兄長意外落水,燒壞了腦子。
智力永遠停在了九歲,再無法求學入仕。
可九歲,也已經是個懂得人事情故的年紀。
贅進侯府幾十餘年,她的每一句嫌惡,我都察言觀色的聽,
聽進心裏,隻求下次做的更好些,討她歡心。
可我說的話,她總不願聽。
說的多了,她就罰我禁足,要我記著,一個傻兒說的話是煩人的。
母親跪在身側,暗中用力的擰著我的胳膊,小聲催促道:“還不快謝過太後和侯母!”
上一世的苦楚卡在喉間。
我抿著唇,執拗的沒接話。
死寂中,顧雲舒突然冷嗤一聲:
“沈硯癡傻,確實不配做正君。”
半響,她又慢悠悠的補了句:
“雖不配為正君,但做個麵首,已是有餘。”
母親一時啞言,她雖一直想攀上侯府這條高枝。
但好歹我也是嫡次子。
做麵首,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猶豫間,她繼續道:
“聽聞沈府嫡長子沈川在外求學,素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稱。”
“唯有此男子才配得上與我三書六禮。”
“沈硯與我隻是八字相合,實不相配,做正君隻會辱沒了我侯府。”
我怔怔抬頭,對上她玩味的視線,
再蠢笨,我也明白,
這一世,她也回來了。
我回頭,對著太後的方向重重一磕,聲音更抖:
“微臣為母親嫡出,不願為麵首,求太後......”
“啪”的一聲,左臉被結結實實的扇了一巴掌。
母親收回手,凶狠的瞪了我一眼:
“自古以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豈敢在太後麵前妄言!”
轉頭,她對著太後諂媚道:
“是臣婦教子無方,求太後贖罪。”
“長子為正君,次子為麵首,如此甚好。”
顧雲舒輕抿一口茶,漫不經心道:
“沈硯擾了姨母清靜,是該贖罪。”
她轉頭對太後說道:“姨母,若不罰他在您殿外跪上一夜,給您賠罪?”
高座上,太後沉著臉,手裏不急不慢的撚著佛珠:“依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