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我和陸振霆隨軍相伴三十載，外人都讚我們夫妻情深、恩愛無間。

五十歲他退休宴當天，卻冷著臉當眾坦白，他早已放不下初戀王佩佩。

「我們離婚吧，忍你這麼多年，夠了。」

我念著三十年情分，不肯放手，隻盼他能回頭。

王佩佩上位不成，卷走他全部家產，反手舉報，讓他從司令淪為階下囚。

我拋下所有委屈，在他床前端藥喂飯、擦身伺候，整整十二年，寸步不離。

可他彌留之際，攥著我的手，字字誅心：

「若有來生，我絕不會娶你，定要早早和佩佩相守，是你困住了我一輩子。」

一雙兒女被他洗腦，將所有不幸全算在我頭上。

後來我患癌被扔在醫院走廊，疼到暈厥。

他們一個是公司上市老總、一個是海歸精英，卻把我丟進破敗養老院，任我自生自滅。

我死後，他們連一方墓地都不肯給，將我的骨灰棄於荒野，還唾罵：

「都是她擋了父親的幸福，她本就不配被善待。」

一朝重生，我回到退休宴當天。

他提離婚，兒女逼我忍讓，我當場點頭同意。

可看著我決絕離開，他們怎麼全都反悔了？

1．

一大早，我就在忙陸振霆的退休宴。

為了這場宴，我已經整整三天沒合過眼。

宴請的賓客名單，我前後篩了八遍，生怕漏了誰，掃了陸振霆的麵子。

他要穿的中山裝，是我跑遍全城找非遺老裁縫，才定下的。

他的退休演講稿，都是我熬了數個通宵，改了十幾版，逐字逐句順得滴水不漏。

兒子陸承宇要送的壽山石擺件，女兒陸承悅要拿的名家字畫，全是我提前備好、擦得鋥亮，妥帖裝在錦盒裏的。

這些事，他們向來不上心。

我習慣了。

我正核對給賓客的伴手禮，客廳裏先飄來了陸承悅嬌嗲又刻薄的抱怨聲。

「爸爸，你看她給你準備的中山裝沒？太醜了！」

我手裏攥著的禮盒繩，瞬間繃緊了。

「當了幾十年的首長夫人，審美還跟鄉下老婦一樣，真丟人！」

我直起身，正看見陸承悅挽著陸振霆的胳膊，手裏拎著那件我跑斷腿定製的中山裝，滿臉寫滿了嫌棄。

「你自己看看。」

陸承悅把衣服抖開，當著我的麵翻了個白眼。

「這顏色，我爸穿出去像什麼？像老幹部活動中心看大門的老頭！」

陸承宇坐在一旁的真皮沙發上，沒搭話。

但嘴角的弧度和陸承悅如出一轍，滿是鄙夷。

旁邊站著的傭人張嫂都看不下去了，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提醒。

「小姐，今天有媒體過來，說話小心些。」

我以為陸振霆至少會攔一句。

畢竟三天前試穿這件衣服時，他還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說合身、有心了。

可他隻是淡淡地掃了那傭人一眼，語氣冷得像冰。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多管閑事。」

張嫂臉色煞白，瞬間噤聲。

說完，他還偏過頭，對著陸承悅認同般地點了點頭。

「是不太合我心意。」

這熟悉的難堪，讓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陸振霆像是沒看見我僵硬的臉色，他清了清嗓子，那副假惺惺的做派，我看了二十八年。

大廳裏安靜了幾秒。

陸振霆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那份我幫他寫的演講稿，翻了兩頁，忽然輕咳了一聲。

「知瑜，有件事我先跟你打聲招呼。」

我抬頭看他。

心裏忽然有種熟悉的冷意。

上輩子，就是這一句開場。

一字不差。

他說。

「我和佩佩複合了。」

我指尖一緊。

「有一陣子了。」

他整理著袖口，輕快地舒眉，「我準備和她結婚。」

王佩佩。

那是他的初戀。

年輕時候談的，後來嫌棄他家貧，轉頭跟一個富商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過了十幾年富貴日子。

後來富商破產，她離了婚，一個人回了這座城市。

陸振霆看著我，眼裏沒有半分愧疚，全是解脫後的輕鬆。

「我現在年紀也大了，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看著我，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我們離婚吧。」

2．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前世那種徹骨的疼痛和羞辱感再次席卷而來。

「辦理離婚手續需要一段時間，這期間你就搬到客房，把主臥讓給佩佩。」

「我不能再讓她受委屈。」

他怕王佩佩受委屈。

那我呢？

我陪他從邊防哨所的小排長，熬到軍區手握權柄的首長。

我放棄了舞蹈學院的保送名額，給他洗衣做飯，伺候癱瘓在床的公婆送終，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一雙兒女長大。

我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裏，背著發高燒的陸承宇，走了十幾裏山路去醫院，差點凍掉半根腳趾。

我為了給他湊錢跑關係，賣掉了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嫁妝，那支傳了三代的翡翠鐲子。

我這三十多年的委屈，又算什麼？

他甚至沒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放在一旁的手包上。

「至於財產，這些年你跟著我，私下也攢了不少錢。」

「我希望你能主動把這些錢，交給佩佩。」

「這些年她過得不容易，這些錢，本就該屬於她。」

這句話，直接把我氣笑了。

陸振霆皺起了眉，顯然對我的反應十分不滿。

「你笑什麼？」

我還沒開口，陸承宇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難得耐著性子，走到我麵前，擺出一副深明大義的勸和模樣。

「媽，我爸年紀大了，一輩子就這點念想，你別較真。」

緊接著，陸承悅也衝了過來，尖著嗓子指著我的鼻子罵。

「媽，你都一把年紀了，還不懂事嗎？」

「今天就是我爸的退休宴，非要鬧？不嫌丟人？顧全大局懂不懂？」

顧全大局。

前世，他們就是用這四個字，逼我忍了一次又一次。

最後，我落了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我掏心掏肺疼了一輩子的人。

看著他們臉上的理所當然，看著他們眼裏的冷漠鄙夷。我心裏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徹底碎成了齏粉。

我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抬眼看向陸振霆。

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好啊。」

「離婚。」

陸振霆臉上的輕蔑瞬間僵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陸承宇和陸承悅，也瞬間僵在了原地，滿臉錯愕。

陸振霆顯然不信，「孟知瑜，你真的願意？」

我抬眼，冷冷地掃過他的臉。

「離。」

「但條件，我來定。」

3．

陸振霆的笑容僵了一瞬。

還沒來得及開口，兒子陸承宇第一個跳了起來。

「媽，你瘋了？你有什麼資格跟我爸談條件？」

女兒陸承悅緊跟其後，「就是！你這些年吃我爸的喝我爸的，住我爸的，要不是我爸，你早就餓死......」

她話沒說完。

我站起來，抬手，結結實實扇了她一巴掌。

陸承悅捂著臉，眼淚瞬間湧出來，不敢置信地瞪著我。

「你打我？」

陸承宇衝上來要動手。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他臉上，聲音清脆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一巴掌，也是還你的。」

我甩了甩發麻的手，轉頭看向臉色鐵青的男人。

「陸振霆，你聽好了。」

「第一，軍區大院裏，那套登記在我名下的軍屬房，歸我所有。」

「第二，你這些年收藏的字畫、名酒，有一半是我用娘家給的錢、我自己的工資買的。」

「清單我早就列好了，分我一半，少一件都不行。」

「第三，你的退伍金、所有存款和理財，法律規定是夫妻共同財產，我分一半。」

「別跟我說什麼你【忍了我這麼多年】，你當年不敢離婚，不是你有多能忍，是你怕拋妻棄子的名聲毀了你的前程，不是我死纏著你不肯放。」

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紫紅，嘴唇哆嗦著，指著我。

「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我笑了，「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為了嫁給你，跟全家決裂，淨身出戶的傻姑娘嗎？」

我從手包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一把甩在他麵前的茶幾上。

「我已經簽了。你不簽，我就去找你上級，好好聊聊你是怎麼做這個司令的。」

陸振霆盯著那份協議看了足足半分鐘，終於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好得很。」

他把筆狠狠一摔，站起身來，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他。

他猛地回頭，眼裏全是恨意。

「書房裏你那幾箱子特供茅台，今晚之前，全部搬走。明天開始，那房子，跟你陸振霆沒有半點關係了。」

我轉過身，看向站在我身後的兒女。

「媽，你何必呢？」

陸承悅抽噎著說，「爸他好不容易退了休，你就不能讓他高興高興？」

「就是。」

陸承宇也硬著頭皮開口，「你這些年在家除了做飯洗衣，還幹過什麼？爸帶你出去應酬，你連話都接不上，丟不丟人？現在鬧成這樣，你滿意了？」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陌生。

這兩個人，一個是我剖腹產生下來、差點大出血死在手術台上的兒子，一個是我發了三天三夜高燒、抱著她在醫院走廊排隊排到腿軟的女兒。

忽然覺得無力極了。

我繞過他們，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陸承悅放的狠話，「你走了別後悔！」

我沒回頭。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存了十年，從來沒撥過的號碼。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按下。

電話接通。

「孩子，我聽你的，我跟你出國。」

電話那頭，是一道清澈又沉穩的男聲，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媽，你終於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