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馬林澈對誰都溫潤有禮,唯獨喜歡對我毒舌。
我試著穿裙子,他路過時冷哼:「大象腿就別出來影響校容了。」
我努力考進班級前十,他看著成績單大聲嘲笑:「這種死記硬背的低級智商,也好意思炫耀?」
甚至當隔壁班草給我送奶茶時,他會一把奪過扔進垃圾桶:
「兄弟,沈昭寧這種沒腦子又沒長相的,你也下得去手?」
狐朋狗友笑他太毒舌,他玩著手機漫不經心道:「她寄生在我家吃喝,挨兩句罵怎麼了?她除了黏著我,還能去哪?」
我攥緊掌心的保送通知書,那是瞞著他申請的省外名校。
林澈,你以為的寄生,其實是你父母報我父母的救命之恩。
現在恩情兩清,你可以徹底滾出我的世界了。
1
傍晚的林家別墅,燈火通明。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林父林母去外省談生意了,長長的餐桌兩端,隻坐著我和林澈。
林澈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他破天荒地讓保姆多加了兩道我平日裏愛吃的菜,甚至在切牛排的時候,嘴角都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知道他在高興什麼。
今天下午,學校公布了本地普通大學的保送名額。
那份長長的紅榜上,沒有沈昭寧的名字。
「落榜了也不用這麼喪氣。」林澈放下刀叉,拿起高腳杯輕輕晃了晃,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
「本地那幾所破學校,不上也罷。反正你就算考不上大學,林家也多得是閑飯養你。」
他看著我,眼神裏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篤定。
我低著頭,默默地扒著碗裏的白米飯,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機。
屏幕上亮起一條新郵件的提示。
發件人是京大保送項目組。
我點開郵件,入目是一行端正的宋體字:
「沈昭寧同學,恭喜您已通過最終審核,您的正式錄取通知書將於近日寄出。期待九月在未名湖畔與您相見。——保送項目負責人:陸硯。」
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我的心跳不可遏製地漏了一拍。
陸硯。
那個三年前在大雪中,給了我唯一一絲溫暖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反扣在桌麵上。
胸腔裏積壓了十幾年的濁氣,仿佛在這一刻被盡數吐出。
我抬起頭,隔著長長的餐桌,看向對麵的林澈。
「林澈。」我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挑了挑眉,似乎對我突然開口感到有些意外。
「怎麼?現在知道害怕了?想求我以後讓我爸給你安排個工作?」他嗤笑了一聲,「求人的態度可不是這樣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林家,徹底從你的世界裏消失,你會怎樣?」
這算是我對他,對我們這十幾年糾纏不清的歲月,最後一次試探。
林澈愣了一下。
隨後,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猛地靠在椅背上,大聲地笑了起來。
「離開林家?」他笑得連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我,語氣裏滿是不屑和輕蔑。
「沈昭寧,你是不是腦子讀書讀壞了?」
「你離開林家能去哪?去天橋底下要飯嗎?」
他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陰冷而鋒利,仿佛要將我整個人看穿。
「你除了死皮賴臉地纏著我,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別做夢了。你這輩子,都隻能像個寄生蟲一樣,爛在我的陰影裏。」
字字誅心。
我定定地看了他許久。
看著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傲慢,看著他嘴角那抹傷人的譏諷。
忽然,我笑了。
我站起身,將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你說得對。」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最後一絲屬於過往的溫度。
「我確實該醒了。」
我轉身走向樓梯,再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身後的餐廳裏,傳來玻璃杯重重砸在桌子上的聲音,伴隨著林澈壓抑著怒火的冷哼。
我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步伐卻越來越輕快。
徹底死心了。
那根曾經將我死死捆綁在林家的無形鎖鏈,終於在此刻,寸寸斷裂。
3
距離畢業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學校裏的氣氛變得焦躁而壓抑,每個人都在為了最後的衝刺而拚命。
除了我。
我每天按時上課,按時放學,甚至連作業都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完成。
在別人眼裏,我是因為保送落榜而徹底自暴自棄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每天泡在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裏,是在整理京大要求的入學課題。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正埋頭在一堆厚厚的英文文獻中,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遊走。
「喲,還在這裝模作樣呢?」
一道帶著戲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沒有抬頭,依舊專注地推導著手裏的公式。
林澈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隨意地拉開我麵前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來。
「看這些有什麼用?你連個普通一本都考不上,看全英文的資料,看得懂嗎?」
他伸手敲了敲我的桌麵,語氣裏滿是嘲弄。
我將最後一行公式寫完,然後平靜地合上筆記本,將那疊印著「京大入學課題」字樣的文件迅速壓在最下麵。
「與你無關。」我冷冷地回了一句,開始收拾書包。
林澈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他一把按住我的書包帶子,眼神裏帶著一絲被激怒的惱火。
「沈昭寧,你最近長脾氣了是不是?」
「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擺出一副冷高貴的樣子,我就會多看你一眼。」
我用力地將書包從他的手裏抽出來,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他,轉身走出了圖書館。
身後的林澈,氣得一腳踹在了桌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離開圖書館後,我徑直走向了校外的公交站。
而林澈,則帶著一身的戾氣,去了他的私人球場。
烈日當空,塑膠跑道散發著刺鼻的橡膠味。
林澈在球場上瘋狂地奔跑、投籃,像是在發泄著什麼。
籃球重重地砸在籃板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你這球打得,跟仇人似的。」
一道清冷的女聲在場邊響起。
林澈停下動作,喘著粗氣轉過頭。
是蘇婷學姐。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裝,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蘇婷是學校裏出了名的人間清醒,也是少數幾個敢當麵懟林澈的人。
「關你什麼事。」林澈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走到場邊拿起毛巾擦汗。
蘇婷將手裏的水扔給他。
「因為沈昭寧?」她一針見血地問道。
林澈擦汗的手頓了一下,隨後冷笑了一聲。
「她?她也配讓我心煩?」
蘇婷靠在鐵絲網上,看著林澈那張嘴硬的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林澈,你真可悲。」
「你每天變著法地打壓她,貶低她,甚至當眾讓她難堪。」
「你以為你是在展現你的高高在上嗎?」
蘇婷走上前,直視著林澈的眼睛,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你隻是在害怕。」
「你害怕她一旦變得優秀,一旦長出翅膀,就會毫不猶豫地飛走。」
「你用這種病態的貶低來掩飾你的占有欲,你以為這樣就能把她永遠留在身邊嗎?」
林澈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我占有她?她一個寄生蟲,我憑什麼占有她!」
蘇婷沒有再爭辯,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球場。
「林澈,遲早有一天,你會為你現在的傲慢付出代價的。」
蘇婷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林澈的心口。
他呆立在原地,手裏的礦泉水瓶被捏得變了形。
晚上回到房間,林澈破天荒地沒有打遊戲。
他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角落裏的一個舊盒子上。
那是沈昭寧剛來林家時,留下的一個舊發卡。
塑料的材質,顏色已經有些褪了,廉價得可笑。
可他卻鬼使神差地將它留了下來。
林澈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個發卡。
蘇婷的話在腦海裏不斷回響。
害怕她飛走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怎麼可能。
她那種沒有背景,沒有腦子的女人,除了依附他,還能去哪?
等畢業典禮那天,他就當著全校的麵,勉為其難地向她表白好了。
就當是,施舍給她一個留在林家的名分。
林澈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內心的慌亂被一種病態的篤定重新壓了下去。
她逃不掉的。
4
周末的下午,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空氣中透著一絲沉悶。
我帶著整理好的課題資料,去了校外的一家星巴克。
為了清靜,我特意選了一個最裏麵、有木質隔斷擋著的卡座。
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我戴上耳機,沉浸在複雜的數學模型中。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卡座傳來了拉動椅子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陸學長,真沒想到您能親自來一趟。」
是林澈。
他的聲音裏帶著少見的討好和熱情。
我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耳機裏播放的純音樂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陸學長?
陸硯?
我的心跳瞬間加快,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將身體往隔斷邊緣靠了靠。
「林同學客氣了。京大對優秀生源一向重視。」
一道低沉、醇厚,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與淡漠的男聲響起。
真的是他。
那個三年前在大雪中,將一把破傘和一支舊鋼筆留給我的男人。
「學長,我這次約您出來,主要是想向您引薦一下我們學校的夏晚同學。」
林澈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迫不及待。
「夏晚家裏的情況您可能也了解,她父親是市裏有名的企業家,她本人成績也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京大能給她一個特招名額......」
「林同學。」陸硯出聲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京大的保送名額,看重的是絕對的學術潛力和個人品性。與家世無關。」
隔斷那邊沉默了一瞬。
林澈似乎有些尷尬,幹笑了兩聲。
「是是是,學長說得對。我就是覺得夏晚各方麵都很優秀,不想她錯過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語氣突然一轉,帶上了一抹習慣性的輕蔑。
「不像有些人,腦子裏全是稻草,整天就知道死記硬背。」
我僵坐在座位上,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湧。
「哦?林同學說的是誰?」陸硯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還能是誰。」林澈冷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就我們班那個沈昭寧。成天一副清高的樣子,其實就是個寄生在我們家的可憐蟲。」
「她那種腦子,隨便上個本地專科就行了。以後畢業了,隨便給她找個月薪三千的工作,一杯奶茶就能打發了。」
「學長,您說好笑不好笑,她前段時間還妄想能拿到保送名額呢。」
林澈肆無忌憚地嘲笑著,仿佛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能讓他獲得極大的滿足。
我死死地咬著下唇,眼圈控製不住地泛紅。
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疼痛讓我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
這就是我喜歡了十幾年,默默忍受了十幾年的竹馬。
在他的眼裏,我沈昭寧,隻值一杯奶茶,隻配爛在泥裏。
就在我準備起身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時。
隔壁卡座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其清脆的碰撞聲。
像是骨瓷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桌麵上的聲音。
「林同學。」
陸硯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仿佛淬了冰的刀刃。
「我一直以為,能進重點高中的學生,至少懂得最基本的尊重。」
「現在看來,是我高估了。」
林澈顯然被陸硯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到了,聲音有些結巴。
「學、學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什麼意思,我沒興趣知道。」
陸硯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蔑視。
「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京大的門檻,不僅過濾智商,更過濾人品。」
「一個連對自己父母有救命恩人的女兒都能隨意踐踏的人,我看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值得京大青睞的品質。」
「至於你說的那個沈昭寧......」
陸硯停頓了一下。
隔著一道薄薄的木質隔斷,我仿佛能感覺到他冰冷的視線穿透了阻礙,落在了我的身上。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林同學,做人不要太傲慢。小心有朝一日,被你踩在腳底的人,站到了你永遠也夠不著的高度。」
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音響起。
「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陸硯沒有再給林澈任何解釋的機會,徑直離開了咖啡館。
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眼淚無聲地砸在麵前的草稿紙上,暈染開一片模糊的墨跡。
酸楚、委屈、震驚,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在心底瘋狂地交織著。
他維護了我。
一個高高在上,連林澈都要極力討好的京大學神,為了一個「毫不相幹」的高中生,毫不留情地撕破了林澈的臉麵。
我伸手摸了摸書包最內層的夾層。
那裏,靜靜地躺著一支已經有些掉漆的老舊鋼筆。
陸硯,你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