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位皇子裏,最難伺候的是太子。
東宮的規矩,從門檻到茶盞都有章法。
第一日入值,太子坐在書案後,眉目清正,聲音也清正。
“沈微,孤不喜多話之人。”
我福身,遞上謄好的折子。
他翻了兩頁,指尖停住。
“這句為何改了?”
原句是:邊郡饑民作亂,宜斬首示眾,以肅綱紀。
我改成:邊郡糧道失守,宜先查倉儲,以安民心。
太子抬眼。
殿內香煙一線,像刀背上落了霜。
我垂眸站著,袖中指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
不能慫,慫了就沒有第二天月錢。
太子看了我許久。
“誰教你的?”
窗外微光掠過,我把聲音壓得又輕又穩。
“餓過的人都知道,刀不能當飯吃。”
太子沒有發怒,他把那份折子重新放回案上。
“明日繼續來。”
我退到門口,又聽見一句。
“茶可以濃些。”
這就叫初步成功。
能讓太子主動提要求的人不多,能讓他提茶水要求的人,更少。
我當晚回到破院,把東宮那頁線索釘在牆上。
太子手裏,有當年觀星台案第一封密奏。
那封密奏裏,寫著我爹入獄前最後見過誰。
二皇子那邊簡單粗暴。
北營校場風沙大,陸行野上身赤裸,背上一道箭傷裂得像新開的河。
軍醫圍了一圈,沒人敢動手。
他咬著布條,額角青筋繃起。
“都滾。”
我拎著藥箱擠進去。
旁邊副將伸手攔我,我抬腳踩住他靴尖。
副將臉都綠了。
陸行野從血汗裏抬眼,目光凶得很。
我打開藥箱,挑了最粗的一根針。
“殿下要是怕疼,我可以先給您唱支小曲。”
校場安靜了一瞬。
陸行野把嘴裏的布條吐出去。
“你找死?”
我把藥粉往他傷口一撒,他整個人猛地繃住,險些掀翻椅子。
“找死的人不會帶麻沸散。”
那瓶麻沸散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但嘴硬的人一般用不上。”
半個時辰後,箭頭取出。
陸行野趴在案上,後背纏得整整齊齊。
我收拾銀針。
他從臂彎裏抬頭,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叫什麼?”
“阿照。”
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膽子不小。”
染血的帕子被我丟進銅盆。
“殿下再晚半刻,膽子小的就該給您燒紙了。”
陸行野笑不出來了。
很好,北營這份工,穩了。
他手裏有邊軍糧冊。
當年欽天監突然擴建觀星台,用的不是工部銀子,是北境軍糧折出來的暗賬。
5
三皇子陸明硯最像個好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最不像好人。
西市酒樓二層,珠簾一卷,滿室香風。
他穿著月白長袍,笑吟吟地把一摞賬本推到我麵前。
“聞姑娘,替我看一眼,戶部哪兒漏水。”
我翻了三頁。
“不是漏水。”
他挑眉,算盤珠劈啪響起。
“是決堤。”
陸明硯笑意更深。
“怎麼說?”
朱筆在賬冊上連圈七處。
“河工銀少了三成,鹽稅多了一成,宮中香料賬平白肥了一倍。殿下,您家這水,不往河堤走,倒往鄭貴妃宮裏的脂粉盒裏流。”
陸明硯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掌櫃額頭冒汗。
我把算盤往前一推。
“查不查?查的話另算價。”
陸明硯放下茶盞。
“聞姑娘開個數。”
我伸出三根手指。
他眨眼。
“三百兩?”
我搖頭。
“三成。”
滿屋子人倒吸一口冷氣。
陸明硯慢慢笑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也慢慢笑了。
“知道,所以才沒要五成。”
他盯著我半晌,忽然撫掌。
“好。三成。”
這人看著風流,其實最舍不得虧本。
能讓他掏錢,說明賬裏藏的東西夠大。
三皇子手裏,有我爹當年查到的第二條線。
香料賬。
隆熙帝病重前,宮裏進過一批南疆沉水香。
那香,能養神。
也能慢慢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