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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千劫奴

黑礫山腹之下,沒有日月。

隻有火。

三千盞黑油燈掛在石壁上,燈芯燒出的不是尋常火焰,而是一縷縷帶著血腥味的青光。青光照著山腹深處那座祭台,照著祭台下密密麻麻跪著的人,也照著他們脖頸、腕骨、腳踝上的銅環。

銅環上刻著字。

姓名,年歲,血脈,根骨。

以及最後一行——可承幾劫。

陸燼低著頭,跪在人群最前方。

他鎖骨以下有一道舊烙痕,形如半扇焦黑的門。平日裏,那道烙痕隻是燙傷般蜷在皮肉下,醜陋、沉默、像一塊永遠洗不掉的汙跡。可今日,山腹裏的雷氣一重,它便開始隱隱發熱。

銅環勒進他的腕骨。

陸燼沒有動。

動一下,鎖鏈就響。

響一下,身後執鞭的劫場護衛便會抽下來。

他見過被抽死的人。

黑礫劫場從不缺死人。這裏缺的是還能喘氣、還能被推上祭台、還能替貴人承下一劫的人。

“第七等劫奴,陸燼。”

祭台上,有人念他的名字。

那聲音不高,卻在山腹裏傳得極遠。三千劫奴同時抖了一下,仿佛那名字不是被念出來,而是被一把刀從人群中剜出來。

陸燼抬起眼。

祭台極高,白玉為階,黑金為欄。上方站著許多人。

太玄聖地的長老,黑礫劫場的執事,各方來觀禮的修士,還有那些衣袍幹淨、眼神平靜的年輕弟子。他們站在光裏,衣上沒有塵,鞋底沒有泥,仿佛與祭台下這三千個被鎖住的人並不活在同一個世上。

祭台最高處,置著一張白玉座。

座上坐著一個青年。

白衣,玉冠,眉目溫潤,袖口繡著細密的金色雷紋。他坐在那裏,像一截落進塵世的雪,幹淨得讓人不敢直視。

太玄聖子,雲無相。

今日,是他突破金身境的日子。

金身境,玄曜九境第四境。

肉身如器,不懼凡兵,一入金身,便可稱一方天驕。若是換在外界,一個修士突破金身,至少要閉關數月,焚香齋戒,擇吉日,布護法陣,備丹藥符器,再獨身入雷雲之下,硬承骨雷劫。

渡得過,骨化金玉。

渡不過,骨碎魂滅。

可雲無相不必親自承劫。

他是聖子。

聖子不該有災。

至少太玄聖地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今日,黑礫劫場買來了三千劫奴,替他分承骨雷劫。每一個劫奴身上都刻了轉劫符,每一條鎖鏈都連著祭台上的金身陣。等雷劫落下,劫會被拆分、引流、轉嫁,一縷縷落在他們這些人的骨頭上。

聖子坐在上方,潔白無塵。

他們跪在下方,替他疼,替他死,替他把天道的清算一點點咽進血肉裏。

有人在陸燼身後低聲啜泣。

不是一個人。

三千人裏,有老人,有少年,有女人,有被餓得隻剩骨頭的小孩。許多人甚至不知道金身境是什麼,也不知道骨雷劫到底會怎樣落下。他們隻知道,銅環刻了名字,劫場點了數,今日被推上去的人,多半下不來。

“哭什麼?”

一道鞭影落下。

啪的一聲,血濺在陸燼腳邊。

護衛冷冷道:“能替聖子承劫,是你們祖墳冒青煙。若不是太玄聖地仁慈,你們這些賤命,連被天雷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哭聲立刻壓低。

陸燼垂著眼,看見血流進石縫裏。

黑礫劫場的石縫永遠是黑的。因為這裏的血太多,早已洗不淨。

“陸燼,上承劫石。”

執事又念了一遍。

銅環震動。

鎖鏈自動收緊,牽著陸燼往前。兩名護衛走下台階,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把他從人群裏拖出來。

他沒有反抗。

反抗的人死得更快。

陸燼被拖上祭台時,餘光掃過右側的鐵籠。

鐵籠裏關著下一批承劫人。

那一瞬,他腳步頓住。

鐵籠最角落,一個瘦小的少女抬起臉。她大約十二三歲,臉色蒼白,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頰邊,手腕上也扣著銅環。她本來蜷在陰影裏,可聽見陸燼的名字後,立刻抓住鐵欄站了起來。

“哥!”

聲音很小,卻像一根針紮進陸燼心口。

陸青禾。

他妹妹。

陸燼的瞳孔微微收緊。

他被抓進黑礫劫場三年,青禾一直被寄在外山貧民棚。每月他替劫場試符、養傷、承一些小劫,換來的那點靈米,一半送到她那裏。他以為她至少還在外麵。

至少沒進來。

可現在,她的手腕上也有銅環。

銅環上刻著兩個字。

待驗。

陸燼盯著那兩個字,胸口那道黑門烙痕忽然燙了一下。

“走。”

護衛推了他一把。

陸燼沒有動。

護衛皺眉,剛要拔鞭,陸燼忽然抬頭,看向祭台旁負責點冊的黑袍執事。

“她怎麼在名單裏?”

那執事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一個劫奴還敢問話。

四周不少目光落下來。

有嘲弄,有不耐,有厭惡。

執事翻了翻手中玉冊,淡淡道:“陸青禾,十二歲,無父母籍,陸燼之妹。血脈未定,劫容未驗,編入下一批承劫。”

“她不是劫奴。”

陸燼說。

黑袍執事笑了。

那笑很輕,像聽見一隻牲口說自己不該被宰。

“進了黑礫劫場,便是劫奴。”

陸燼看著他:“我每月替她交過贖糧。”

“那是養糧,不是贖糧。”

執事慢條斯理合上玉冊,“劫場替你養著她,已經是恩。如今聖子突破,需要劫容,她能用,是她的造化。”

陸燼的手指一根根攥緊。

銅環被他勒得輕響。

護衛立刻按住他的肩,低聲喝道:“跪下!”

陸燼沒有跪。

他看向高台。

雲無相也在看他。

那位太玄聖子並未發怒。他甚至微微一笑,溫和得像春日照雪。

“你妹妹?”

陸燼沒答。

雲無相輕聲道:“若她能承劫,太玄會記她一功。若她死了,按規矩,給你們陸家三鬥靈米。”

三鬥靈米。

一條命。

陸燼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笑了一聲。

聲音很低,卻在祭台上清清楚楚。

雲無相眉梢微動。

黑袍執事臉色一沉:“放肆!”

護衛一腳踹在陸燼膝彎。

陸燼跪了下去。

承劫石冰冷,石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符紋。陸燼膝蓋碰上去的一瞬,符紋像活蛇一樣爬上他的腿,纏住他的脊背、手臂、喉嚨,最後一道符紋鑽進眉心。

痛。

像有人把細針插進骨縫裏。

但陸燼沒有叫。

他隻是抬著頭,看著鐵籠裏的陸青禾。

青禾哭得沒有聲音。

她用兩隻手死死抓著鐵欄,指節發白,嘴唇一張一合。

陸燼看懂了。

她在說:哥,不要死。

陸燼也看著她,用口型回了兩個字。

等我。

上方,太玄長老已經展開金身陣。

轟隆——

黑礫山腹震動。

山體深處傳來雷聲。

那不是普通雷聲。普通的雷從天上來,劈山,裂木,驚走飛鳥。可這雷像是從人的骨頭裏響起,一響,祭台下三千劫奴同時彎下腰,許多人開始嘔血。

骨雷劫。

專門清算肉身根基的雷。

它不劈皮肉,先劈骨。

祭台上的陣紋逐一亮起。雲無相緩緩起身,白衣無風自動。他背後浮現出一副淡金色道骨虛影,晶瑩剔透,完美無瑕。

觀禮席上有人讚歎。

“聖子道骨無缺,此番入金身,必成上品。”

“若非骨雷劫太烈,聖子何須用這些劫奴分擔?”

“聖地仁慈,才給他們一次替聖子分憂的機會。”

“不錯。螻蟻之命,能為天驕鋪路,已是福分。”

陸燼聽著那些話,隻覺得胸口那道黑門越來越燙。

福分。

又是福分。

若這是福分,為什麼坐在白玉座上的不是他們?

若這是福分,為什麼三千人都在發抖?

若這是福分,為什麼青禾會被關在籠子裏?

“轉劫。”

太玄長老一聲令下。

承劫石猛然一震。

陸燼身上的銅環同時亮起,符紋從他的腕骨、腳踝、鎖骨一路燒進身體。他看見一道金色細線從雲無相背後的道骨虛影裏垂下,像鉤子一樣刺進自己的眉心。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到,有什麼東西本該落在雲無相身上,卻被強行扯向了自己。

不是雷。

是劫。

沉重、冰冷、帶著某種無法違逆的清算意誌。

山腹頂端裂開一道縫。

黑雲從裂縫裏倒灌下來。

三千油燈瞬間熄滅一半。

山腹驟暗,剩下的青火像死人眼睛一樣晃著。

有人哭喊,有人磕頭,有人昏死過去。

雲無相閉上眼,神情平和,像在接受一場本就屬於他的加冕。

陸燼跪在承劫石上,抬頭看著那團翻滾的黑雲。

第一道骨雷凝成。

它不是白色,也不是紫色。

而是一種冷到發藍的顏色。

雷光深處,有東西動了一下。

陸燼怔住。

所有人都在看雷。

隻有他看見了雷裏的眼睛。

一雙饑餓、幽藍、像釘進骨頭裏的眼睛。

那是一頭犬。

骨架幽藍,獠牙森白,渾身纏著雷火。它不是從雲裏落下,而像是被雷雲囚了很久,此刻終於嗅見血肉,正從雷光深處一點點爬出來。

它盯著陸燼。

不。

它盯著陸燼眉心那根從雲無相身上轉來的金線。

犬嘴咧開。

像笑。

又像餓。

陸燼的呼吸停住。

雷聲轟然壓下。

那頭藍骨惡犬隨雷撲出,獠牙直指他的喉嚨。

同一瞬,陸燼鎖骨下那道沉寂多年的黑門烙痕,裂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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