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總,您真的不需要通知家屬嗎?”
醫生歎了口氣。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床上躺著的中年人,麵色蒼白,身形枯槁。
陳默閉著眼,聲音沙啞:“不用了。”
他孤身一人在名利場折騰了二十年,早已活成了一座冰冷的孤島。
他吃力地從被子裏,拿出一張泛黃褪色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邊角早已起毛開裂,那是二十年來他摩挲了無數次的珍寶。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歲出頭,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有些局促地衝鏡頭微笑。
那是蘇念,他這輩子唯一愛過,也錯過了一生的姑娘。
照片背麵是一行褪色的字:等你來接我。
那是2002年12月7日,蘇念在樹下等他吃砂鍋米線。
陳默因為兼職發傳單耽擱,遲到了整整二十分鐘。
等他趕到時,隻看見警燈閃爍,和地上一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蘇念為了撿起被風吹進馬路中央的這張照片,被泥頭車撞飛了。
這一遲到,就是二十四年的天人永隔。
“蘇念......”
陳默喃喃念著,幹涸的眼眶滑落一滴淚水。
“如果......有下輩子。”
“我一定......不遲到了......”
下一秒,心電監護儀上的綠線驟然化作一條直線。
“嘀......”
......
“啪!”
“陳默!第三排的陳默!你給我站起來!”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伴隨著木質粉筆擦重重拍擊講台的悶響。
陳默渾身劇烈一顫,猛地睜眼。
刺眼的陽光隔著斑駁的玻璃窗直射進來,晃得他眼球生疼。
悶熱的空氣裏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粉筆灰味,以及男生們運動後散發出的汗臭。
頭頂上,三個老舊的綠色吊扇吱呀轉著,攪動著滾燙的空氣。
黑板右側用紅粉筆寫著大字:距離2000年高考,還剩36天!
陳默徹底懵了。
他低下頭,自己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運動校服,課桌上堆著高聳的試卷,最上麵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陳默,問你話呢!這道立體幾何題,你是用輔助線還是向量?發什麼呆呢!”
講台上,戴著黑框眼鏡的班主任黃世安怒目而視。
在陳默記憶中,這個嚴厲的老頭,在他們畢業後第五年就因為操勞過度,引發腦溢血去世了。
臨終前的黃老師瘦骨嶙峋,頭上僅剩的幾縷白發也掉得精光。
可此時他不僅活著,而且頭發黑壓壓的一片。
陳默心臟砰砰狂跳。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左邊,呼吸在瞬間停滯了。
陽光正巧落在同桌的側臉上。
幹淨的馬尾辮,修長白皙的脖頸,甚至能看清耳廓上的小絨毛。
她此時正一邊用鉛筆悄悄戳他的胳膊,一邊用焦急的眼神盯著他。
真的是蘇念!
是活生生的,十七歲的蘇念!!
“咚!”
陳默猛地站起身,木椅在水泥地上帶出刺耳響聲。
在全班和黃世安錯愕的目光中,他如同瘋了一般,一把將蘇念死死摟進懷裏。
“呀!”
蘇念發出一聲猝不及防的驚呼,她整個人都懵了。
可陳默管不得那麼多了。
他雙臂緊緊箍著女孩柔弱的肩膀,將臉埋在她帶著梔子花香的頸窩裏,渾身顫抖。
“蘇念......蘇念......”
陳默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壓抑了二十四年的哭腔,“你還在,你真的還在......不要走,求你別走......”
真實的體溫,真實的心跳,讓陳默確信,老天開眼了,這不是夢!
全班鴉雀無聲。
高三考前36天,在最嚴厲的班主任課上,平時看著木訥的陳默竟然公然強抱班花蘇念,還哭得像個孩子似的?
原本沉悶的教室裏,頓時爆發出起哄聲。
“我操!默哥牛逼!”
“喔喔喔——!”男生們瘋狂拍桌吹口哨,甚至有人站上椅子帶頭鼓掌。
“安靜!陳默!你給我鬆手!”黃世安氣得老臉通紅,衝下講台一把扯開陳默。
蘇念臉都紅到耳根了,咬著嘴唇把頭埋得極低。
陳默被扯得倒退兩步,卻沒有絲毫羞愧。
隻是眼含熱淚地盯著黃世安那頭茂密的黑發,由衷地感歎:“黃老師......您這時候頭發真黑啊,真好。”
黃世安:???
全班同學:???
“哈哈哈哈哈哈!”
“我操,默哥你今天吃錯藥了吧!”
“牛逼!連老黃禿頂的梗都敢玩,默哥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神!”
嬉笑聲再次響起。
“陳默!!!你給我滾去、操場跑十圈!不跑完別回來!”黃世安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教室門怒吼。
“得嘞,黃老師!”陳默咧嘴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六月的驕陽掛在頭頂,紅色的塑膠跑道散發著淡淡的橡膠味。
陳默穿著破舊的雙星牌運動鞋奔跑著。
滾燙的夏風迎麵吹來,小腿的爆發力,肺部的灼燒感,汗水流進眼眶的微澀......
真實的痛覺無一不在告訴他,他真的重生了!
“老子回來了......蘇念,我真的回來了!”他在空曠的操場上大喊,笑得像個瘋子。
跑到第四圈時,陳默腳步慢了下來,腦子裏突然想到了什麼。
等等!
距離高考還有36天,也就是2000年6月1日。
他突然想起來了,前世的今天,蘇念整天趴在桌上,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
可那時候的自己隻顧著為倒退的模擬考成績煩躁,根本沒有注意到同桌的異樣,甚至在蘇念不小心碰掉他的鉛筆時,對她發了一通脾氣。
直到很多年後,他整理蘇念留下的日記,才看到那一天的絕望:
【6月1日,肚子好疼,感覺要死掉了。同桌好像很煩我,我不小心掉了個筆,他就對我冷臉,好想哭......】
蘇念從小就有嚴重的痛經,再加上臨考重壓,這種折磨被放大了數倍。
陳默狠狠甩了自己一個巴掌:“陳默,你真他媽是個畜生!”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校大門,又看了看操場角落兩米高的磚牆。
跑十圈?跑個屁!媳婦疼得要命,他多耽誤一秒都是罪過!
陳默貓著腰快步跑到牆根下,助跑兩步,單腳在磚牆上狠狠一蹬,雙手搭住牆頭,幹淨利落地翻了過去,落在了塵土飛揚的後街。
他衝進紅大陽文具店,扯著嗓子喊道:“老板,有沒有熱水袋?橡膠的,往裏灌熱水的那種!”
正搖著折扇聽廣播的老板愣了愣:“小夥子,你腦子沒壞吧?大夏天買熱水袋幹甚?”
“救命用的。”陳默將兜裏僅有的五塊錢遞過去。
老板起身翻了半天,摸出一個紅色的舊熱水袋。
陳默接過來捏了捏,橡膠很厚。
“老板,幫我灌滿開水,再兌點涼水,溫熱就行。”
老板灌好擰緊遞給他。
接過來的一瞬間,感受到滾燙的暖意,將陳默心底最後那一絲重生的虛無感徹底驅散。
水是熱的,他的血是熱的,這一世的未來也是炙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