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時欽臉上的不耐煩僵住了。
他手裏的海鮮粥“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白色的粥水混合著蝦蟹流了一地。
“瀾瀾......”
他聲音發顫,目光越過我,看向堂屋中央那張黑白遺照。
外婆慈祥的笑臉被燭光映得明明滅滅。
“怎麼會這樣?我走的時候,外婆明明還有呼吸的......”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去碰靈前的那盞長明燈。
我側身擋住了他。
“別碰。”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水鄉的規矩,長明燈不能沾外人的晦氣。”
外人。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得周時欽臉色煞白。
“我是外人?”他紅著眼眶看著我,“宋南瀾,我是你未來的丈夫!”
“不是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周時欽,我們分手吧。”
他猛地頓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憤怒掩蓋。
“你瘋了嗎?外婆剛走,你就要跟我鬧分手?”
“我知道今天沒陪你放紅水燈是我不對,可薑薇那邊真的情況緊急......”
“情況緊急?”我打斷他,覺得可笑至極。
“水管爆了可以找修理工,可以找物業。”
“可外婆的命隻有一條。”
“周時欽,你走的時候,外婆的手一直抓著床沿,她一直在等你回來。”
“她到死,都沒閉上眼睛。”
周時欽的身體晃了晃,眼底終於浮現出濃濃的悔意。
他上前一步想要抱我,卻被我躲開。
“對不起......瀾瀾,我真的不知道外婆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口袋裏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專屬的鈴聲,是薑薇。
周時欽的動作一僵,下意識想要掛斷,可手卻不由自主地按了接聽。
“阿欽,我家裏突然停電了,我好怕黑,你能不能過來陪陪我?”
薑薇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寂靜的靈堂裏格外清晰。
我看著周時欽。
他的眼神裏閃過掙紮,一邊是剛剛去世的外婆和我,一邊是怕黑的薑薇。
“薇薇,南瀾的外婆去世了,我現在走不開......”
“什麼?”薑薇驚呼一聲,“外婆怎麼會突然去世?阿欽,南瀾是不是在怪我?如果不是我叫你來修水管......”
她開始在電話裏抽泣,自責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活不下去。
周時欽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不關你的事,你別瞎想。你先找個蠟燭點上,我晚點再過去看你。”
掛了電話,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竟然帶著幾分埋怨。
“你也聽到了,薑薇她一個人在黑屋子裏害怕,她有幽閉恐懼症你又不是不知道。”
“外婆已經走了,你現在鬧脾氣也無濟於事。”
“我先幫你把後事處理好,等天亮了我再去看看她。”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外婆屍骨未寒,他心裏惦記的,卻是另一個女人怕不怕黑。
想當初,鎮上停電的那個雷雨夜。
我發著高燒,嚇得躲在被子裏發抖。
周時欽在哪裏?
他在陪薑薇看電影,因為薑薇說雷雨天看恐怖片最有氛圍。
我等了他一夜,最後是自己燒得迷迷糊糊爬起來吃了退燒藥。
第二天他回來,隻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都多大了,還怕打雷?”
現在,薑薇隻是停電,他就心疼得不行。
“你走吧。”我指著門外,“這裏不需要你。”
周時欽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脾氣。
“宋南瀾,死者為大,我不跟你計較。明早出殯有很多事要忙,我留下來幫忙。”
他不顧我的反對,強行留了下來。
可這一夜,他的手機亮了無數次。
每一次,他都會走到院子裏,刻意壓低聲音去哄電話那頭的人。
我跪在蒲團上,將紙錢一張張丟進火盆。
火光映紅了我的臉,卻暖不熱我的心。
天快亮時,薑薇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裙,眼眶紅紅的,手裏還拿著一串水鄉特有的菩提手串。
那是我和周時欽去靈山寺求來的姻緣串。
我說過,要留到結親那天再戴。
可現在,它卻戴在薑薇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