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眼眶紅著,拍我後背的力氣大得像要拍碎我。
隊友們圍上來,有人摸我的頭,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低著頭喘氣,右膝在抖,全身都在抖。
賽後混采區,記者把話筒懟到我臉上:“江述,你今天撲了十四次射門,零封法國,四十歲,你覺得自己還能踢多久?”
我看著鏡頭,喉嚨幹得冒煙,半天說了一句:“膝蓋疼。”
那記者笑了,又問:“你賽前看到網上的評論了嗎?很多人在罵你年紀大。”
“看到了。”
“你什麼感受?”
我沉默了兩秒,想起女兒那通電話。
“不踢了,他們罵我。踢了,他們可能還罵我。但至少我女兒能看見,她爸站在世界杯的球場上。”
說完我推開話筒,一瘸一拐往通道走。
身後閃光燈亮成一片,有個法國記者用法語嘟囔了一句,我沒聽懂,也沒回頭。
更衣室裏,趙銳坐在我旁邊,遞給我一瓶水:“江哥,對不起,我之前說話不好聽。”
我沒接水,看著他:“你上半場說我下半場要漏。”
他臉紅了:“我......我錯了。”
“球場上,別提前下結論。”
他點了點頭,把水擰開放我手邊。
我靠牆坐著,把鞋脫下來。
鞋底裂得更大了,膠水粘的地方全開了,後跟的創可貼沾著血。
手機在櫃子裏震,我拿出來,女兒的短信。
“爸,我看了,你沒丟人。”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眼睛有點澀。
窗外是體育場的燈光,照在草坪上綠瑩瑩的。
明天還得訓練,後天還有比賽。
右膝明天得拍片子,但今晚,我得先睡一覺。
我閉上眼。
姆巴佩那張臉還在腦子裏晃,左晃右晃,起腳,射門。
但球都在我懷裏。
夠了。
......
第二天早上醒來,膝蓋腫了一圈。
隊醫讓我去拍核磁,李翔站在走廊裏等結果。
片子出來,隊醫指著屏幕上的陰影說:“半月板撕裂加重,韌帶也有損傷,下一場不建議上。”
李翔沒說話,看了我一眼。
“教練,”我開口,“我能上。”
“你聽見醫生說的了。”
“聽見了,”我把褲腿放下來,“但替補席上沒人了。”
趙銳正好路過走廊,聽見這話停了腳步。
他轉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李翔沉默了很久,把報告單疊起來塞進口袋:“下午訓練,你隻練站位,不練撲救。”
“行。”
他走了,我扶著牆站起來,右膝嘎巴響。
隊醫遞給我一根拐杖,我沒接。
下午兩點,訓練場。
太陽毒辣,草皮曬得發燙。
趙銳在場上練射門,我站在門線前做站位移動,不撲球,隻用腿擋一下。
李翔在場邊看著,時不時喊一句“往左兩步”。
鐵絲網外麵來了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拍。
一個聲音尖的女記者隔著網喊:“江述,網上說你是關係戶才進國家隊,你怎麼回應?”
我停住步子,轉頭看她。
“關係戶?”
我走過去,站在鐵絲網前麵,“我上一次進國家隊是十八年前。中間二十年,沒人要我。這次是主力全傷了才輪到我,你說我是關係戶?”
那女記者被噎了一下,攝像機晃了晃。
“那你覺得你能踢到什麼時候?”
“踢到腿斷了為止。”
我轉身走了,沒再看她。
訓練結束,我回到宿舍休息。
打開手機,微博私信又爆了,這次罵的少了很多,鋪天蓋地都是“江述牛逼”“四十歲還能撲”。
還有一條女兒發來的語音:“爸,今天我們班主任在班上放了你比賽集錦,全班都在喊你名字!以前笑我的那幾個同學,現在跑來問我能不能要你簽名!爸,你真棒!”
我把語音聽了三遍,眼眶發熱,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明天還有訓練。
後天打小組賽第二場。
這次,不光是站著,我還得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