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養豬場場主,老王豆腐坊的豆渣,我定點收了整整三年。
當年他生意爛大街、債主堵家門,半夜縮在我豬場門口求我:
“老陳,收了這些豆渣給口飯吃吧。”
我二話沒說簽了三年包銷合同,硬是把他從死人堆裏拽了回來。
如今他靠著“祖傳手藝”翻了身,一盒豆腐賣十塊,還和城裏的星級酒店合作。
今年豬場擴建,我照常打電話訂貨,他卻掛斷了我電話。
我上門詢問,他正陪著幾個城裏來的人喝茶,見我滿身汗味,他捂著鼻子:
“老陳,我現在走的是高端路線,和你們豬場合作拉低了我的檔次。”
“趕緊走吧,別用你這身豬屎味兒熏跑了我的貴客。”
周圍的人哄笑一團。
我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去了隔壁村找了他死對頭,當場轉了定金。
轉天中午十幾輛拖拉機排成長龍,繞過他的招牌,浩浩蕩蕩開往隔壁村。
老王看著滿屋子沒人拉、快發臭的豆渣,瞬間傻眼。
......
聽見老王的話,我愣了。
手裏還攥著一盒膏藥。
托省城的朋友買的,專治腰椎間盤突出。
我記得老王腰不好,每年冬天疼得直不起身。
今天來簽續約合同,我特意揣上了。
可他坐在茶室裏,翹著二郎腿,跟幾個穿西裝的城裏人喝著茶。
看見我推門進來,臉上的笑直接垮了。
“老陳,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以後別往這跑了。”
我沒動。
我以為他是客氣,畢竟三年了,哪有說斷就斷的道理?
“老王,豬場擴建的事你知道,二期豬苗明天就進場了,豆渣的量得跟上——”
我話還沒說完,老王直接站了起來。
他皺著眉頭,使勁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
“老陳,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我現在一盒豆腐賣十塊,走的是高端路線。”
“你天天一身豬屎味往我這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豆腐是用豬大腸做的呢!”
旁邊幾個城裏人捂著嘴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今早出門前換了件幹淨的襯衫,還特意噴了點花露水。
可養豬場的味道,不是一瓶花露水能蓋住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老王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小夥子立刻從櫃台後麵拿出一瓶空氣清新劑。
對著我的腳底,嗤嗤猛噴。
噴完腳底噴身後。
有幾下直接噴到了我的褲腿上。
茶室裏的笑聲更大了。
我把膏藥往口袋裏塞了塞。
“老王,做生意講契約。三年前我們簽的是包銷合同,我豬場擴建是按你的產量規劃的。”
“你現在單方麵斷供,我十幾萬頭豬的飼料配比要出大問題。”
“價格方麵如果你覺得低了,我們可以再商量,畢竟三年合同剛到期,咱們是有感情基礎的。”
老王聽完,噗嗤一聲笑了。
他指著我,回頭對那幾個城裏人說:“你們聽聽,養豬的還要跟我談感情。”
“老陳啊老陳,你的豬吃不出好壞,用飼料泥巴糊弄糊弄得了。”
“吃我的豆渣?那是暴殄天物。”
“實話告訴你,除了我的豆腐,我的豆渣現在也要專供城裏餐館了。”
“跟你們這種豬場合作,太拉低我們品牌調性了。”
他站起身,手指著門外。
“以後別再踏進我豆腐坊半步。”
“你的豬吃不起我這高端豆渣。”
“我寧可倒進溝裏喂魚,也不會再賣給一身豬屎味的人。”
“帶著你的人,趕緊走!”
跟著我一起來的張會計實在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上前,指著老王的鼻子。
“王建國!你摸著良心說話!”
“當年債主把你家門砸爛的時候,是誰半夜給你拿的十萬塊應急款?”
“是誰包銷了你所有爛豆渣,讓你有錢給你閨女交學費?”
“沒有我們陳總,你這豆腐坊早就變成廢品站了!”
“你現在翻身了,嫌我們身上有豬屎味?”
“你忘了你當年跪在豬場門口,身上全是爛泥和豬尿的時候了?”
老王臉漲得通紅。
他一拍桌子,站起來。
“那是我憑本事做豆腐賺的!老陳當年收我豆渣,還不是因為他的豬吃了我的豆渣長得快?”
“我們是各取所需,少在這跟我扯什麼恩情!”
“就算我的豆渣爛在庫裏發黴,倒進臭水溝,也不會再給你們豬場一鏟子!”
“趕緊走,別臟了我的地板!”
我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裏的人。
想起兩年前,他的豆腐坊因為衛生不達標差點被封。
是我連夜動用自己的人脈幫他整改。
他老母親生病住院缺錢,也是我二話沒說取了五萬現金塞給他。
而他當時一邊感激涕零,一邊偷偷把最好的幹豆渣高價私賣給別人,隻把劣質的濕豆渣留給我。
我知道,但念在他困難,沒吭聲。
原來,我做的這些事在他看來,都是我在討好他這個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