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嫁。”
周嬤嬤怔愣片刻,將威逼利誘的話囫圇咽下,喜笑顏開:“姑娘想通了?”
傅棠垂眸,露出一截蒼白細瘦的後頸,嗓音柔順,“嬤嬤說得對,我一個庶女,能嫁進王家做正室......是福分。”
周嬤嬤臉上堆著笑,眼底卻狐疑地打量著麵前這個少女。
她是寧安侯府流落在外的庶女,三天前才從鄉下接回京城來。進門驗身時隻帶著幾件舊衣裳並一塊綁著破舊絡子的粗糙石佩,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對此,周嬤嬤倒也不覺得稀奇。這庶女的親娘剛死,熱孝在身,進門那天卻連靈堂都沒讓設。
主母嫌晦氣,說新喪入宅衝撞家運,得拿喜事壓一壓。隔日府裏便傳出消息,要將大姑娘說給戶部的王侍郎做正室。
話聽著倒是風光,可滿京城誰人不知這王大人是什麼貨色?
周嬤嬤心裏直嘀咕。她是侯夫人王氏從娘家帶來的陪房,自是知曉侯夫人與其是同族遠親,論輩分該叫一聲族兄。不過這門親戚從前些年王大人升了侍郎之後才重新走動起來,早先侯府風光時,那邊可是連年節帖子都不曾遞過一張。
那肥癩瘟豬比她們侯爺還大著十幾歲,前頭克死了三任正妻,至於那些沒名分的通房丫頭死了多少個,外頭連數都懶得數。
侯夫人偏就挑中了這一家。
周嬤嬤此時心裏門兒清:這名為說親,實為發賣。一頂花轎把人抬進火坑,連價碼都沒明說,便是壓根沒打算讓這庶女活多久。
事已至此,她得了侯夫人王氏的吩咐來勸說這庶女點頭時,原以為多少得費些功夫。鄉下來的骨頭都硬,要麼哭天搶地,要麼寧死不從,橫豎得折騰一番,她連威逼利誘的話都備了好幾套。
誰知這丫頭答應得飛快。
周嬤嬤又盯著傅棠看了幾息,沒在那張過分昳麗的臉上找到半點不情願。
這庶女臉倒生得好。蒼白歸蒼白,眉眼卻比府裏正經養大的小姐還要出挑許多,隻是乖順太過......
周嬤嬤心底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但很快被鄙夷蓋了過去:到底是外室肚子裏爬出來的種,沒骨氣也是應當的。
“那姑娘今日便早些歇息。”她收起打量,施舍般添了句,“明日的賞花宴王大人也來。那位大人咱們侯爺見了可都要客客氣氣的,姑娘好生打扮打扮,莫要辜負了夫人的好意。”
周嬤嬤說完便跨出門去,反手將門帶上,腳步聲漸遠。
屋內,傅棠一動不動,聽著那腳步聲穿過庭院。
三月猶帶春寒,偏房附近的花窖中日日焙火催著牡丹。窗外月光寡淡,這處荒僻,外頭花圃邊堆著漚肥用的枯枝敗葉,白日裏又為了賞花宴新撒了驅蟲的硫磺,連夜裏巡防的人都懶得多走一趟。
不多時,門縫裏隱約傳出哭聲,斷斷續續的嗚咽,聽著好不淒惶。
“這才對嘛。”
周嬤嬤不知何時踅回門前,她附耳在門縫上,將嘴角一撇。
傅棠答應得太痛快,她總覺著不踏實。
周嬤嬤耐著性子又聽了片刻,那哭聲漸漸弱下去,屋內歸於沉寂。
那庶女本就生得病懨懨的,料是哭乏後認命了。
伴隨著鐵鏈穿環而過的“咣當”聲響,一把鎖穩穩地扣在了門上。周嬤嬤看著鎖死的門頭,滿意地點點頭,夫人派她來做的差事,可容不得半分紕漏。
她掂著手裏的鑰匙,回正院裏去討賞錢了。
門內,傅棠坐在黑暗裏,指尖還搭在窗紙上那個不起眼的小孔邊。
夜風穿孔而過,發出細若遊絲的嗚咽。此刻風聲暫歇,她也便收了手。
傅棠聽著外頭鐵鎖落下,方才不緊不慢地隔衣撫上掛在胸口的石佩,神情泠然。
好戲,就快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