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夜我冒著大雪推開家門,飯桌上放著四副碗筷。
爸媽、妹妹、她男朋友,我數了三遍,沒有我的。
爸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哎呀,忘算你了,自己去廚房盛碗飯吧。”
語氣輕得像忘了擱一雙筷子,不是忘了一個兒子。
妹妹男朋友坐在我媽右手邊,我媽親手給他夾了隻蝦。
“澤宇多吃,在這就跟自己家一樣。”
他坐的那個位置,從前是我的。
妹妹敬酒路過我身邊時,像是繞開一件礙事的家具。
我看著手機裏爸爸發的朋友圈,配文寫著:
“新的一年,全家團圓。”
圖片裏的四個人笑得圓滿。
我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的笑聲一浪蓋過一浪。
原來沒有了我這個家不會不完整,而是沒有我,剛好湊齊。
既然從不被算在內,那我也不必再算著回家的日子了。
......
“陸辰逸,你站那兒幹什麼?菜都涼了。”
我媽終於又看了我一眼。
不是讓我坐下,是把空碗往廚房方向推了推。
“自己盛飯,順手把醋拿出來,澤宇愛蘸醋。”
澤宇立刻擺手。
“阿姨,不用麻煩哥哥了,我自己去就行。”
他嘴上說著自己去,身體卻沒動,手還輕輕搭在我媽袖口上。
我媽笑著拍他。
“你坐著,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妹妹陸汐瑤抬頭看我。
“哥,你別擺臉色,大過年的,澤宇第一次來咱家,你別讓人尷尬。”
我說:“我沒有擺臉色。”
我爸皺眉。
“還說沒有?你進門到現在一句吉利話都沒有,誰欠你了?”
我把外套掛到椅背上。
雪水順著衣角往下滴,滴在地磚上,很快成了一小片暗色。
澤宇看見了,小聲說:“哥哥是不是路上凍壞了?阿姨,要不給哥哥添個座吧?”
我媽愣了一下,像才想起飯桌旁確實沒有椅子。
她看了看客廳角落。
“那邊小圓凳不是空著嗎?陸辰逸,你搬過來坐。”
那隻小圓凳平時給我媽墊腳,高度隻到餐椅的一半。
我坐下時,視線正好對著桌沿。
陸汐瑤笑了一聲。
“哥,你這樣像來吃兒童餐。”
澤宇趕緊推她。
“你別逗哥哥,他會不高興的。”
我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會不高興?”
澤宇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就是覺得哥哥比較敏感。”
我媽立刻接話。
“他從小就這樣,別人一句話能想半天,澤宇你別往心裏去。”
我爸端起酒杯。
“來,別管他,咱們繼續。”
陸汐瑤給澤宇倒果汁。
“澤宇,祝你新年快樂,以後常來。”
澤宇舉起杯子,眼睛彎彎的。
“我真的好喜歡這裏,叔叔阿姨對我太好了,我都想賴著不走了。”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那就住下,反正家裏有房間。”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住。
陸汐瑤看了我一眼,很快移開。
“媽,我那屋太小,澤宇住不慣。”
我媽很自然地說:“住辰逸那屋,他一年到頭也不在家幾天。”
我說:“我今晚要住。”
我媽像聽見了很麻煩的事。
“你就一晚,睡沙發不行嗎?澤宇是男孩子,第一次在咱家過夜,總不能委屈他。”
我看著她。
“我也是男孩子。”
飯桌忽然安靜了一下。
我爸把酒杯重重放下。
“陸辰逸,你非要在除夕夜找不痛快?”
澤宇馬上低下頭。
“叔叔,算了,我還是回去吧,別因為我不讓哥哥高興。”
我媽心疼得不行。
“你回什麼去?外麵下這麼大雪。”
陸汐瑤也不耐煩了。
“哥,你讓一下怎麼了?澤宇身體不好,不能睡冷地方。”
我輕聲說:“我的房間也不暖,窗戶漏風,你們忘了嗎?”
沒人接話。
因為他們不是忘了窗戶漏風。
他們隻是覺得漏風的房間給我住沒關係,給澤宇住就不行。
澤宇忽然把手機支架拿出來。
“阿姨,我能拍個小視頻嗎?就拍一點點年夜飯,不露臉。”
我媽立刻整理頭發。
“拍吧拍吧,阿姨給你夾菜。”
陸汐瑤把桌上的菜往澤宇麵前挪。
“拍這個蝦,我媽特意給你做的。”
我爸也笑著說:“澤宇賬號現在粉絲多,咱們家也跟著沾光。”
澤宇打開錄製,聲音立刻變甜。
“今天在女朋友家過年,叔叔阿姨真的把我當親兒子一樣寵。”
鏡頭掃過飯桌。
四副碗筷,四張笑臉。
掃到我這邊時,他停了一下,又很快移開。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裏的碗。
是廚房裏那隻缺了口的舊碗,缺口正好硌著我的拇指。
視頻錄完,澤宇看了回放。
“阿姨,這條好溫馨,我配文就寫,原來真正的家人不一定有血緣。”
我媽笑著點頭。
“寫得好。”
我忽然問:“那有血緣的算什麼?”
我媽的笑淡下來。
“陸辰逸,你今天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
我爸跟著沉臉。
“人家澤宇懂事會說話,你學學人家。”
陸汐瑤把一隻蝦放進澤宇碗裏。
“哥,你要是不想吃就回屋,別影響大家心情。”
我從包裏摸出那封錄用確認函。
紙邊被雪水浸了一點,字跡還清楚。
我本來想告訴他們,我過完年就要走,去北境影像檔案中心做數字修複師。
我等了很久,等一句“你這一年過得怎麼樣”。
可他們正在看澤宇視頻下的評論。
我媽念出聲。
“哎呀,有人說澤宇像家裏真正的兒子。”
陸汐瑤笑了。
“網友眼睛挺毒。”
我把確認函重新塞回包裏。
澤宇忽然說:“哥哥,你能幫我拍一張叔叔阿姨和汐瑤嗎?我想發封麵。”
我接過手機。
畫麵裏,他們自動靠近澤宇,肩膀挨著肩膀。
我站在桌外,像一個臨時被叫來的服務員。
拍完後,澤宇看了照片,輕輕皺眉。
“哥哥,右邊好像拍到你的袖子了。”
我媽隨口說:“那就裁掉。”
我把手機還給他。
“已經沒有我了,還能怎麼裁?”
我爸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
“陸辰逸,大過年的,說話別這麼晦氣。”
我點點頭,起身。
“那我先回房間。”
我媽頭也沒抬。
“等會兒把房間收拾幹淨,澤宇晚上要睡。”
我停在門口。
“媽,今晚我睡哪?”
她忙著給澤宇點讚,語氣輕得像在安排一件舊物。
“沙發不就在客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