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高檔小區第二周,業委會主任老方帶著八個業主堵在我家門口。
"錄像我都調出來了,淩晨一點,你家陽台方向,有人在嚎叫。"
他把手機屏幕懟到我臉上,
監控畫麵模模糊糊,隻能看見我家窗戶透出的光。
"我們這片住的都是體麵人,你搞這種事,想過後果嗎?"
我說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老方冷笑一聲,翻出業主群聊天記錄。
三十多條語音,全是鄰居們描述半夜聽到的聲音:
"像人被掐住脖子在求救。"
"不是哭,是那種被折磨到失聲之後擠出來的嗚咽。"
第二天,有人把我的車牌號、門牌號、甚至工作單位全發到了群裏。
配文:"獨居男性,深夜疑似囚禁虐待活人,已有多份錄音。"
四百人的群,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老方甚至聯係了轄區派出所的熟人,說明天就能拿到搜查協助函。
可我家裏從頭到尾隻有一個人,
我癱瘓三年的母親,每晚痛到無法入睡時,會發出那種聲音。
我要怎麼在四百個人麵前,扒開我媽的尊嚴來自證清白?
......
“不開門是吧。行。”
防盜門外傳來一記沉悶的猛踹,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掉落。
這是趙霆軒的聲音。
他住在樓上,是個滿身腱子肉的健身教練,平時在電梯裏遇到就喜歡用鼻孔看人。
“賀雲起,別裝死。”趙霆軒又補了一腳,聲音穿透厚重的金屬門板,
“老子一拳就能把這破門砸爛,你信不信。”
我背靠著門板,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滲進脊背。
“小賀啊,你別逼大家動粗。”業委會主任方海權的聲音緊隨其後。
他清了清嗓子,端著那副習慣性的官架子。
“我作為業委會主任,必須對全體業主的生命安全負責。你那點破事,全小區都知道了。”
方海權敲了敲門,語氣裏透著施舍。
“現在把門打開,咱們還能內部解決。等警察來了,你這輩子就毀了。”
我盯著鞋櫃上的那串備用鑰匙,呼吸發緊。
“就是,真沒看出來,長得斯斯文文的,背地裏這麼變態。”
孟晚棠捏著嗓子,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她是隔壁單元的自媒體博主,平時最喜歡在業主群裏發些歲月靜好的精致擺拍。
“家人們誰懂啊,跟這種有潛藏犯罪基因的人住一棟樓,我昨晚嚇得整宿沒睡。”孟晚棠似乎在錄視頻,聲音故意拔高。
“我家寶寶還在肚子裏呢。”蘇錦月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嚇到我肚子裏的寶寶,你賠得起嗎。”
她挺著個並不明顯的肚子,平時在小區裏連流浪貓走過都要報警。
“今天必須把他趕出去。跟這種變態住一起,我天天都要做噩夢。”
四個人,代表著外麵那群氣勢洶洶的討伐者。
我轉過頭,看向客廳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
隔音棉是我搬進來第一天親手貼的。
可即便如此,到了深夜,病痛折磨到極致時,母親喉嚨裏擠出的那幾聲嗚咽,依然會順著通風管道飄散出去。
她曾經是省芭蕾舞團的首席,後來是大學裏的舞蹈教授。
她的脊背永遠挺得筆直,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現在她隻有不到七十斤,四肢萎縮,每天靠著胃管進食。
大小便失禁的時候,她會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進花白的頭發裏。
她把尊嚴看得比命還重。
我要怎麼打開這扇門,讓外麵這群拿著手機、滿眼獵奇的人,去圍觀她殘破不堪的身體。
我不能開。
“賀雲起,你少在裏麵裝聾作啞。”趙霆軒在門外吼著。
“這套房子的業主是你吧?獨居,沒見有別人進出過。”方海權有條不紊地盤點著他掌握的信息。
“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慘叫聲,這可是大家親耳聽見的。”
我深吸一口氣,隔著門板沉聲開口。
“方主任,我家裏沒有任何違法亂紀的事。如果你們覺得有問題,可以直接報警。”
門外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騷動。
“報警就報警。你以為我們不敢嗎。”孟晚棠立刻接話。
方海權冷哼了一聲。
“你別拿報警嚇唬我。派出所的梁警官我熟得很,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
他得意地拔高音量。
“明天一早搜查函就下來。到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嘴硬。”
趙霆軒用力拍打著門板。
“今天晚上咱們輪班在這兒盯著,絕對不能讓這個變態跑了,也不能讓他把裏麵的證據轉移了。”
蘇錦月立刻附和。
“對,必須盯著。萬一他半夜跑出來報複社會怎麼辦。”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
四百人的業主大群,消息已經刷屏。
孟晚棠把我的照片發了上去,是我平時上下班在地下車庫被偷拍的。
照片上畫了個巨大的紅色叉號。
下麵配了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警惕。12棟602室業主疑似心理變態,深夜囚禁活物施虐。”
群裏瞬間炸開了鍋。
“太可怕了吧。看麵相就覺得陰沉沉的。”
“必須讓他滾出小區。物業呢。物業幹什麼吃的。”
“我剛才路過他們那棟樓,感覺陰風陣陣的。”
物業經理梁鶴川在群裏冒了泡。
“各位業主稍安勿躁。物業已經配合方主任在現場穩控局麵,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穩控局麵。
他們把我的家門堵死,把我的名聲踩進泥裏,管這叫穩控局麵。
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臥室裏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悶響。
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我猛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朝臥室跑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
母親半個身子懸在床沿外。
她試圖自己去夠床頭櫃上的紙巾,卻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快要栽倒在地上。
那雙曾經能在舞台上跳躍的腿,此刻像枯木一樣無力地垂在半空。
我快步走過去,將她枯瘦的身體抱回床上。
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台破敗的風箱。
“媽,沒事。”我扯過紙巾,替她擦去嘴角的涎水。
她沒有看我,死死咬著幹癟的下唇。
喉嚨裏發出那種被門外那些人稱為“嚎叫”的微弱嗚咽。
那是極致的痛楚和難堪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防盜門外,趙霆軒的砸門聲依然在繼續。
每砸一下,母親的身體就跟著瑟縮一次。
我把被子給她蓋好,動作放得很輕。
明天一早,等天亮了。
我必須出去一趟,去醫院把她的特效鎮痛藥拿回來。
無論門外等著我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