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時川是吧?你獲獎的事情我看到了,那個數學建模的全國三等獎。”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的時候是周一下午,隔壁班正在上體育課,操場上鬧哄哄的。
“嗯。”
“很厲害了,這個獎含金量不低。你打算報哪幾所學校的自主招生?”
“還在看。”
“你爸媽什麼意見?”
“還沒跟他們說。”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這麼大的事不跟家裏商量?”
我笑了一下:“想先自己研究清楚再說。”
研究清楚是假的。
真話是:說了也不會有人當回事。
上個月月考我考了全校第三,成績單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拍了照片發到家庭群裏。
媽媽回了一個“不錯”,然後緊跟著說:
“且安的街舞視頻老師發了,你們看看,進步很大。”
下麵是爸爸和妹妹的一連串誇讚。
我的全校第三,活了三十秒。
回到家,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遝信封。
大的小的,有的是銀行賬單,有的是學校通知。
我翻了翻,看到一封落了灰的。
拆開一看,是兩個月前學校寄來的我獲獎的通知書複印件,寄給家長的那份。
兩個月了,沒拆。
上麵寫著“恭喜貴家長,您的孩子沈時川在全國高中生數學建模競賽中榮獲三等獎”。
白紙黑字,躺在一堆銀行賬單和外賣傳單中間,被徹底遺忘。
我把它疊好放進口袋。
晚飯的時候媽媽的手機響了,是大姑打來的視頻電話。
“嫂子,亦薇暑假網球比賽拿了第幾名?”
“區裏第二!”媽媽臉上的驕傲很明顯,“教練說有天賦,要不要送她去省隊試訓。”
“厲害呀!那且安呢?聽說去年街舞拿了金獎?”
“金獎!市裏的,評委都說他有舞台感。”
大姑又聊了幾句,忽然想起什麼:
“哦對了,時川呢?高三了吧?成績怎麼樣?”
媽媽頓了一下。
就那一下,足夠了。
“他......還行吧,挺穩定的。”
挺穩定的。
全校第三,數學建模全國獎。
在我媽嘴裏變成了“挺穩定的”。
妹妹的區遊泳第二名值得被驕傲地說出口,弟弟的市級金獎值得被翻來覆去地炫耀。
而我的全國獎,三個字就打發了。
不是因為它不夠好。
是因為說出它的時候,媽媽沒有那種發自內心的、忍不住的驕傲感。
她誇妹妹弟弟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說到我的時候,隻是在完成一個被問到才需要回答的任務。
視頻掛斷之後,妹妹湊過來:“媽,省隊試訓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你爸已經幫你問了,到時候我陪你去。”
“太好了。”
弟弟也湊熱鬧:
“媽,我下周有一個商演的試鏡,老師推薦的。”
“真的?什麼商演?在哪?”
“市中心那個商場的周年慶,要選一個領舞。”
“那你得好好準備!明天我帶你去買新的練功鞋。”
我坐在餐桌邊上,手裏還捏著那封被遺忘了兩個月的獲獎通知。
沒有人問我有什麼新消息。
沒有人轉過頭來說“時川最近怎麼樣”。
他們不需要問,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裏,我沒有值得被關注的事。
沈時川就是那個會洗碗、會接弟弟、會在群裏發消息沒人回的人。
那就夠了。
我回了房間,打開電腦,搜了那三所自主招生的學校。
其中一所在南城,離家一千八百公裏。
另一所在海口,兩千三百公裏。
最遠的一所在青城,隔了半個中國。
我的鼠標在“青城理工大學”上麵停了很久。
這所學校有數學建模的國家重點實驗室。
我的獎項可以直接加分。
一千八百公裏之外,沒有人會在我獲獎的時候說“挺穩定的”。
沒有人會把我的通知書和外賣傳單放在一起。
沒有人會在需要有人接弟弟的時候才想起我的存在。
我點開了報名頁麵。
猶豫了三秒。
然後關掉了。
不是因為不想去。
是因為還有兩個月才截止,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準備材料。
而且。
我想再試一次。
最後一次。
如果這一次他們還是看不見我,那我就真的走了。
走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