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姑把我叫到她家,說:“鄉鎮那個公務員,你別去了。我已經替你拒了。”
“來你姑父廠裏幹會計,一個月兩千八,包吃住。你一個女孩子,幹什麼公務員?”
我站在玄關,還沒來得及換鞋。
“姑姑,我是第一名——”
“第一又怎樣?公務員那點工資,夠你租房還是夠你吃飯?”她打斷我,“廠裏包吃住,攢下的比公務員多。我已經跟你姑父說好了,下周一你去報到。”
她拍拍我肩膀:“聽我的,準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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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背全是汗。“姑姑,我考了三年才考上,還得了第一,公示都結束了,你憑什麼替我拒了?”
“憑我是你親姑。”她蹺著腿,“你爸媽都是種地的,他們懂什麼?我不替你拿主意,誰替你拿?”
我攥緊拳頭:“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全家的事。”她站起來,“你姑父廠裏雖然工資不高,但包吃包住,旱澇保收。你去當會計,比那個破審計局強。”
“一個月三千多,你算過能攢幾個錢嗎?租房吃飯就沒了。廠裏吃住不花錢,攢下的比你工資都多。”
“公務員有前途,我不去工廠。”
她臉色沉下來。“公務員那點工資,夠你租房還是夠你吃飯?”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給你爸媽丟人。全村都知道你考上公務員了,結果去了個窮單位,你讓人家怎麼看你爸媽?”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聲音拔高了,“你爸是我親弟弟,我不能看著你們家被人笑話。”
“我要去報到。”
她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我已經給你們局長打過電話了,說你放棄錄用。名額給第二名了。你拿什麼報到?”
我的手攥緊了拳。“你憑什麼替我放棄?”
“憑我是你親姑,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你好。”
我這才想起來,上個月來姑姑家吃飯,她說幫我看看畢業證和錄用通知書有沒有問題,我就隨手放在她桌上了。
當時沒多想,現在才知道她早就打好算盤了。
姑父拎著兩瓶酒進來。“侄女來了?你姑姑跟我說了,下周一進廠。放心,虧待不了你。”
他拍了拍我肩。“走,陪姑父喝兩杯。”
“我不吃!”我沒動,轉身往門口走。“我也不會去!”
“站住!”姑姑衝出來,一把拽住我胳膊。“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呢?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啊。”
“鬆手!”
“不鬆。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去不去廠裏?”
“不去。”
她猛地鬆手,往後退了兩步,撞翻了鞋櫃上的花瓶,碎了一地。
她愣了兩秒,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容易嗎我......當年供你爸上學,我輟學打工,落下一身病......現在就想讓你來廠裏幫幫忙,你都不肯......”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眼淚,腦子裏突然閃過一些畫麵。
小時候常聽奶奶說,姑姑成績很好,當年考上了縣裏的高中,但家裏窮,隻能供一個。
我爸成績不如她,可爺爺說“男孩子必須讀書”。
姑姑撕掉錄取通知書,第二天就去了鎮上打工。那年她十六歲。
後來我爸考上師範,學費不夠,姑姑寄回來一筆錢,附了張紙條:“弟,好好念。”那筆錢是她從廠裏預支了三個月工資湊的。
我媽跟我說這些的時候,眼圈總是紅的。
可現在,她蹲在地上,說拒掉了我的公務員職位,逼我去廠裏打工。
那我考上的意義是什麼?
“姑姑,你起來。”我聲音發緊。
她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你就聽我一次,去廠裏吧......”
我沒回答,拉開門,衝了出去。
手機震了。
是姑姑發來的消息:“你的畢業證和錄用通知書全在我這兒。我看你拿什麼去報到!”
我盯著屏幕,渾身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