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陳,今年春節還是你值班。記得把車票退了。”
李總的聲音從會議室傳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我放下手裏的文件,轉過頭。
“什麼意思?”
“春節大家都要回家過年,公司沒人值班,我和人事商量了一下,還是你留下最好。”
他笑了笑。
“你都是公司老人了,還計較這個?”
會議室裏二十多個人,沒一個說話。
我看著他。
五年了。
我的業績年年第一,卻從來沒在春節回家過。
年年都被公司安排值班。
今年,我媽病重,特意叮囑我一定要回家過年。
可就在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的時候,公司又通知我,留下值班。
我從會議室走出,直接去了HR辦公室提了離職。
HR李姐很驚訝。
“為什麼?”
“想家了,回去過年。”
1
李姐聽完我的話,愣了足足三十秒。
“小陳,你別衝動。”
“我沒衝動,”我說,“這句話,我五年前就該說了。”
從畢業到現在,我在這家公司幹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時間,我從一個小小的實習生到手下掌管五個重點項目的對接。
公司運轉、客戶合作,哪個環節都少不了我。
甚至為了讓我幹得更好,年初開始,老板就招了三個實習生專門給我打下手。
可就算是這樣,過年值班,老板李總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我。
“李姐,我也不想為難你,馬上過年了,離職的事情麻煩你盡快走流程,我還要回家。”
李姐表情有點難看。
“可是小陳,你手裏現在光重點項目就有五個,而且春節值班的安排表已經出了,大家都準備過年了,你現在說辭就辭,不厚道吧?”
“厚道?”
我笑了。
我在公司五年,值了五年春節班。
臘月二十八,別的公司都放假,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回老家過年,我在公司值班。
除夕,別的同事都在家吃團圓飯,我在公司煮泡麵。
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同事們都在走親戚,朋友圈全是和家人的合影,我坐在公司冰冷的工位上,因為沒能回家過年,和爸媽隔著視頻道歉。
這樣的日子,我已經過了五年了。
今年,我媽查出了胰腺癌。
她和我爸千叮萬囑,一定要我回家過年。
我提前半月跟老板說明了情況,又提前一周將手上的工作全都處理完。
高高興興地熬夜買票,就等今天下班,回家過年。
可會議上,李總卻還是點名讓我留下。
“李姐,你知道我有幾年沒回家過年了嗎?”
“五年,加上今年就是第六年。”
“為了能回家,我整整一個月不敢休息,每天加班到半夜。客戶一個電話,我就算是在洗澡也立刻跑出來回信息、改方案,不敢鬆懈一點。”
“這些,李總都知道。”
“還有我媽,她病了。胰腺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過年回家,好好地陪她過個團圓年。”
“這,李總也知道。”
“但他還是把我安排在了春節值班表裏,而且,是唯一一個。”
“李姐,你跟我談厚道?”
李姐不說話了。
沉默半天,說出一句。
“誰讓你人老實呢。”
“什麼?”
我盯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姐抿了抿唇,歎氣道:
“我說,誰讓你老實呢?”
“實話告訴你吧,春節值班表一周前就出了。”
“原先安排的是小徐,他要求三倍工資,李總嫌貴,放棄了。”
“後來又安排了老張,他喜歡摸魚,加班總是不認真,李總也拒絕了。”
“最後我們思來想去,隻有你,便宜好用。”
這些話,像一把刀,深深紮進我的胸口。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氣笑了。
“所以這就是連續六年讓我加班的理由?”
“因為我工作認真,還不要求三倍的加班費?”
李姐輕飄飄地點頭。
“沒錯。”
“公司這是綜合考慮,你要理解。”
理解?
我閉上眼,想起這五年為項目熬過的無數個通宵。
想起春節值班,吃過的一桶桶泡麵。
想起我爸媽,連續五年,得知我不能回家過年時,臉上的失望。
還有今年,我媽躺在病床上給我打電話:
“小昊,今年能回家嗎?媽日子不多了,想給你包頓餃子吃。”
一幕幕,在我的腦海裏閃過,最後化為一句清晰的:
回家過年。
我睜開眼,看著李姐,開口:
“不好意思,這次,我不伺候了。”
2
離開李姐辦公室,我直接回了工位。
剛坐下,我就收到了公司大群的提醒。
李總在幾百人的大群裏公開宣布。
【經由公司研究決定,本次春節值班表不變,依舊由市場部陳昊留下值班。其餘同事可從今日起正式放假,回家過年。祝大家春節快樂,闔家團圓。】
@全體員工。
我看著手機屏幕,群裏已經鬧開了。
營銷部的小陳發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感謝李總,竟然比預計的還要提前兩天放假,感謝公司體諒!】
隔壁辦公室的老張立刻跟上:
【感謝公司,感謝李總,讓我們大家都過個好年。】
李總樂嗬嗬地回複:
【不用謝,大家辛苦一年了,春節都應該好好休息,祝大家新春愉快,事事順心!】
發完,他又@我。
【你們也要感謝小陳,要不是他舍己為人主動留下來替大家值班,公司也不會這麼痛快地給大家放假。】
【是是是,謝謝陳哥。】
【謝謝陳哥。】
......
群裏一片歡欣鼓舞,我的心卻涼了個徹底。
我在鍵盤上打字。
【我沒答應值班。】
沒人理我。
我又打:
【我媽生病了,車票都買好了,我要回家過年。】
李總直接跳過我回複下一個人的消息。
終於,我直接@他:
【我要離職。】
群裏的氣氛一凝,終於消停了。
李總發了條語音:
【小陳,你想好了?春節值班表都出來了,你現在跟我說離職?你對得起公司嗎?對得起這些要回家過年的同事們嗎?】
【是啊陳哥,我票都買好了,都準備回家過年了,你怎麼這樣啊?】
【值班是公司安排的,你有情緒別影響我們回家行不行。】
【小陳,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斤斤計較呢?】
同事們一個接一個的抱怨。
沒人在乎我想回家的心情,也似乎他們都選擇性地忘記了,我已經替他們值了五年班。
李總在群裏說:
【小陳,你也看到了,不是我非要你留下,而是你不留下影響的就是大家。總不能為了你一個人的心情,讓我們大家都過不好年吧?】
【這樣,離職的事就別提了,今年呢還是你留下。等明年,明年春節我一定找人跟你換,怎麼樣?】
我回複他: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的。】
去年,我第五次被公司安排在了春節值班的人選裏。
我找到李總,說自己已經連續值了四年班,這次說什麼也不想留下,要回家。
麵對我的拒絕,李總點了根煙,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
“小陳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真不是我不想讓你走,而是你對公司太重要了,春節正是關鍵的時候,你走了換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放心。”
“王總前兩天送了我兩盒高檔茶葉,你寄給叔叔阿姨,今年辛苦點,明年我一定找人替你。”
我信了他的鬼話。
以為自己真的隻要再熬一年就能回家過年。
直到今天,李總在會議上輕飄飄地宣布:
“今年值班還是陳昊。”
我這才醒悟,原來自己被騙了這麼多年。
李總見我軟硬不吃,終於急了。
他在群裏發了條語音:
【來我辦公室一下。】
3
我過去。
開門就被裏麵的二手煙嗆了一下。
李總坐在椅子上,手邊的煙灰堆了小山高。
“小陳,”他眯著眼睛,吐出一口煙圈,“我知道你對春節值班有情緒,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總不能就你一人搞特殊吧?”
“大家?”
我笑了。
“李總,算上今年,我進公司五年了,每年值班都是我一個人,您說的大家是誰?”
李總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接上:
“大家就是集體嘛,你不能隻看目前是你值班,你要想想未來,春節值班是一個多好的鍛煉機會,這是公司對你的信任和倚重啊。”
“所以這份信任,就是連續六年不讓我回家?”
我的聲音平穩。
穩到我自己都不可思議。
李總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說你一定要回家?放棄公司的信任?”
我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李總笑了一下。
“行,”他答應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不過我先說好,回家過年公司不批假,你算曠工,按照員工手冊,春節曠工屬於重大工作失誤,得賠償公司當月十倍工資,一共十二萬八千三,下班前打到公司賬上。”
我愣住。
“我已經申請離職。”
李總笑笑:
“離職要走流程,流程沒走完,錢你得照賠。”
“你這是違法!”
李總抖了抖煙灰:
“那我就等著你勞動仲裁,不過我得提醒你,你媽的病......醫藥費不少吧?”
“我能耗得起,你能嗎?”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滲出血來。
李總太了解我了。
他的話,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紮中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想到媽媽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她蒼白的臉色、微弱的呼吸,還有那疊厚厚的繳費單......
終於,我深吸一口氣。
“好。”
“我留下。”
“誒,這就對了。”
李總露出勝利的微笑,彷佛對自己成功馴化我的行為很是滿意。
“小陳,今年春節你繼續值班,我和其他同事就先下班了。”
“哦對了,記得把票退了,別浪費錢。”
看著他這副得意的樣子,我也一反常態地露出一個熱情的微笑。
“好的李總。”
“不過讓我春節值班......你確定?”
4
走出李總辦公室,我冷靜地回到工位上坐好。
此時已經到了下午五點。
距離下班,大家回家過年還剩最後半小時。
辦公室裏鬧哄哄的,全是商量回家的事。
“我行李昨天就收拾好了,就等下班去高鐵站,今年一年沒回家了,真是太激動了。”
對麵工位的實習生小薇嘰嘰喳喳。
“可不是嘛,我媽早就問我了,就等我回家吃年夜飯呢。說是我不回家她就不動筷子。”
另一個實習生接話道。
“哎呀,還是你們好,不像我,我還得回家接老公孩子,晚上自駕回去。”
“大家明年見!”
“明年見!”
這些話,我每聽一句心裏就像被刀子割的更深一分。
所有人都能回家過年,隻有我,回不了家。
不過沒關係。
我告訴自己。
今天是臘月二十七,距離過年還有兩天。
兩天時間,足夠我讓公司徹底翻天覆地。
當晚,公司除了我之外最後一個人離開後。
我翻出了自己五年時間積攢的厚厚一本客戶名單,挨個撥了過去。
“喂,是王總嗎?我是小陳,新年快樂。上個月那個項目我還有一點問題沒和您對齊......”
“喂,張總好,我是小陳,關於本次合作我有些事想跟您先聊聊,對,很重要......”
“許總,新年好,我是小陳啊,您上次說想跟我們公司合作來著,我跟你說......”
整整一個晚上,我打遍了客戶名單上每一個名字的電話。
他們有的是公司往年的老客戶,有的是對公司影響很大的重要合作方,還有一些是公司明年的客戶目標。
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我在公司的這五年一點點替公司爭取來的。
他們信任我,才信任的公司。
這晚,我忙到了淩晨。
雖然累,卻由衷地開心。
第二天上午八點,我在工位上驚醒。
朋友圈,李總貼出了一家三口吃早餐的照片。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
上午九點,我回到出租屋,拉出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斷水斷電。
李總在大群裏@我。
【小陳,記得打卡,我會檢查。】
我沒回複。
上午十點,我在高鐵站下車。
十一點,檢票入站。
李總在群裏刷屏:
【小陳,怎麼回事?還不打卡?看到消息回個電話。】
我告訴媽媽到站時間,關機、睡覺。
十二點,李總忍無可忍,讓人事立刻給我打電話。
李姐剛要撥號,下一秒,客戶的電話接二連三響起。
整個公司都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