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節和媽媽參加表姐婚禮。
我們分開坐,可媽媽剛坐下,就被表姐一把拽起:
“姨,這桌是我為貴賓準備的,你不配!”
媽媽頓時臊紅了臉。
我生氣起身,剛要開口質問,媽媽卻拉住。
“你表姐快三十了,好不容易才嫁出去,別鬧。”
說著就拉著我去了另一桌。
一頓飯,媽媽與人寒暄熱鬧,好像一點不生氣。
隻是回家後,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兩個小時才紅著眼出來。
我沒吭聲。
當晚,我給下屬發了消息:
“你說的不錯,公司食堂的檔口確實需要重新招標,方案你來定,嚴格執行。”
節後開工,還在結婚旅行的表姐收到的第一條消息。
就是她在我們公司承包的檔口,被第一個剔除了。
1
臘月二十三,宜嫁娶。
我媽一大早就翻出了衣櫃裏舍不得穿的旗袍,踩了高跟鞋、化了妝。
還頂著我媽的壓力,準備了一個大紅包。
八千八百八十八,在整個禮簿都能排到前三。
隻因為今天是我表姐王麗麗的婚禮。
是我媽親姐的親閨女。
“小傑,你看看媽的領子歪不歪?等下招待客人可別給你姐丟臉。”
兩三度的大冬天,我媽許輕梅卻緊張地手腳出汗,不停地問我意見。
小時候大姨姨夫去南下打工,表姐是我媽一手帶大的的。
在我媽心裏,表姐也是她的親閨女。
所以在我創業成功後,我媽求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我幫表姐承包了公司食堂位置最好的檔口。
到現在,兩年了。
表姐賺的盆滿缽滿,還被人介紹給了當地有名的廠二代,人生大事完成三分之二。
所以今天,我們一家就是來專門恭喜她的。
中午十二點,婚宴正式開席。
按照習俗,我媽直接去了女方親屬桌,屁股剛碰到椅子,就被人忽然叫起。
“姨,這位置你不能坐。”
表姐王麗麗穿著她的秀禾服,從人群中穿過來。
聲音很大,引得所有人都轉過了頭。
我媽下意識紅了下臉,以為這個位置預訂了,往邊上又靠了靠。
“不好意思啊小麗,我不知道這有人,那我坐這。”
她伸手探向另一邊的椅子。
“也不行。”
表姐將我媽看中的椅子猛地往外一拉,凳腳劃過瓷磚發出刺耳的刺啦一聲。
我媽愣住,咬了咬牙繼續看向主桌最偏的角落。
“那我......”
表姐不耐煩地蹙眉,粗聲粗氣地打斷她:
“姨,說實話吧,這整個親屬桌你都不能坐。”
我媽怔住。
“可是按照習俗......”
“習什麼俗!”
表姐張牙舞爪的,立刻把我的媽打了回去。
“婚前我就安排好了,這桌是給貴客留著的,你就一個臭保潔的,坐這兒不丟人現眼嗎?”
“看在你給了禮錢的份上,喏,你的位置在那。”
我媽順著表姐的眼神望過去,一張擺在婚宴廳門口的桌子,坐了三四個人,都是村裏的二流子。
我媽的臉蹭地一下紅了,氣的。
我知道她在氣什麼。
我媽隻有大姨一個親姐姐,可兩人從小的境遇卻天差地別。
大姨十三歲,被外公外婆送去鎮上的初中;我媽七歲,跟在外公外婆屁股後麵打豬草、喂雞,供親姐上學。
大姨十八歲,書讀不下去,爺奶掏空家底給她說了鎮上的丈夫;我媽十二歲,因為沒錢讀書,求了村口的老裁縫當學徒。
二十五歲,大姨姨夫南下打工,丟下隻有三歲的表姐。
我媽十九歲,承擔起照顧表姐的責任,一照顧就是十五年。
甚至就連我長大了,有出息了,我媽也念著親情,讓我給表姐安排了工作。
在我媽心裏,她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對大姨一家,盡心盡力了。
可現在,表姐結婚,就因為她嫌我媽是個臭保潔,沒用了。
就把她趕去散客桌。
迎著大廳其他客人的麵,我媽又氣又臊。
她看向大姨:
“姐,你也是這個意思?”
大姨點了點頭,沒看她,小聲地說了一句:
“今天麗麗結婚,聽麗麗的。”
聽麗麗的?
我媽眼睛紅了。
我看不下,拉著我媽過來想要理論。
我媽一把按住我:
“行了。”
她低聲喊了一句聲音顫抖,不知道是在勸我還是勸自己。
“今天是你姐的好日子,算了。”
說完,我媽沒理會表姐指著的那桌散客,直接去了另一桌。
表姐蹙眉,似乎還有些不滿意,但被大姨拉了一下,最終沒說什麼。
接下來的宴席,我媽沒有一點異常。
她正常吃飯,正常寒暄,甚至表姐帶著新郎過來敬酒,我媽也沒下一點臉。
端著酒杯祝她們:百年好合。
直到回家,我媽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2
整整兩個小時。
我媽在房間裏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期間,我爸敲過門,她不應。
我翻出鑰匙開鎖,她不許。
我和我爸坐在沙發上急得團團轉,表姐卻在家族群刷屏。
【感謝大家對我婚禮的支持,這是婚禮返圖,大家查收一下。】
我點開。
第一張,是表姐出嫁的照片。
表姐站在最前方,其他親戚作為配角圍繞著她。
一共出境十八人,隻有我媽的臉是扭曲的。
表姐說:
【大家的心意我都記在心裏,隻要是給了我開門紅的,我都關照了攝影師,讓他一定給大家拍出好照片。】
三大爺給了五百,連頭頂上的毛線帽都照的一清二楚。
二堂姑給了三百,靠在三大爺邊上笑得看不見人眼。
還有表姨,她最摳,就送了兩包“喜糖”,也站在表姐左邊露出了整個人。
隻有我媽,明明給了兩千的開門紅,卻還是被擠到了最後方,露出半張扭曲的臉。
我在鍵盤上打字:
“姐,我記得我媽給了你兩千。”
表姐沒回我。
我繼續往下看。
第二張,是婚禮的照片。
表姐在群裏@堂姑和表姨:
【感謝大家夥幫我布置婚禮現場,一點小小心意,不足掛齒。】
表姐發了個拚手氣的紅包。
表姐婚禮辦的倉促,又因為貪便宜,請了個不正規的婚慶公司。
婚禮前一天晚上,她看著還沒布置好的現場急的團團轉。
“姨,明天就要結婚了,咋辦啊?”
她像小時候一樣一遇到問題就跑到我家求我媽。
我媽當然心疼了,大半夜抱著電焊和膠槍跑去了酒店。
照她的意思說:
“你姐結婚是天大的事,我有手有腳,能幫就幫。”
於是,她從天黑忙到天亮,淩晨五點才趕回家睡了一個小時。
六點半,又出發陪著表姐接親。
而堂姑和表姨,隻是當晚假惺惺地來轉了一圈。
看著群裏表姐的感恩紅包,我兩隻手都不自覺攥緊。
正要替我媽討個公道,卻看到我媽的頭像冒了出來。
她領了紅包,搶了三分錢。
要是以前,她絕不會在表姐已經明確@人的情況下做這種事。
但今天,我媽領了。
雖然僅僅隻有三分錢。
但表姐的語音立刻就發了出來。
【姨,誰讓你領的?這是我給堂姑和表姨的,趕緊給我退回來。】
【想錢想瘋了吧?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我媽養了她十五年。
她沒工作,我媽求我給她走關係,讓她有錢可賺。
她結婚,我媽出錢出力,紅包都包了一萬多。
現在就因為這三分錢,表姐罵我媽不要臉。
血液蹭地一下衝上了頭腦,我點開語音正準備罵人,表姐又發了段視頻。
僅一眼,就讓我的血液凝固了。
3
那段視頻是中午的婚宴。
我媽在大庭廣眾下被表姐從主位趕下桌,又去了另一桌吃飯。
整個過程,表姐的無語、我媽的尷尬,拍的一清二楚。
而更可氣的是,表姐在群裏公開批評:
【其實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但既然長輩這麼不講道理,那我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了。】
【那桌的位置是從婚前就定好的,除了雙方家長就是我請的貴客。】
【他們有的是我食堂檔口的供應商,有的是跟我一起承包的合夥人,還有最中間的那位,是食堂主管。這些都是有身份的人,能在事業上幫到我,而你。】
她@了一下我媽。
【姨你一個保潔員,什麼身份也沒有,坐上去不是讓我難堪嗎?本來念在親戚一場,不想把話說得太絕,現在看來沒必要了。】
群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出來打圓場。
【今天麗麗結婚,別說這些,輕梅記得晚上來吃飯,還是老地方。】
三大爺點了我媽的名。
要是之前,按照我媽的老實性子,她肯定立刻就應了下來。
然後把這件事一筆揭過。
但這次,我媽沒有。
她問表姐:
【剛剛那些話,是你真心的?】
表姐很快回複。
【嗯。】
【不後悔?】
表姐在語音條裏嗤笑一聲:
【後什麼悔?老實說吧,要不是看在親戚的份上,就你這家庭條件,我結婚都懶得邀請你。坐上桌的都是能在事業上拉我一把的人,你呢?除了會拖我後腿,還能幹什麼?】
這話我媽沒回。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後悔當初讓我拉表姐一把的時候,沒有暴露我的身份。
還是在心痛,她疼愛了那麼多年的外甥女,其實從來都沒看得起她。
我媽沒說話了。
表姐卻還不收斂,她在家族群更新了公告。
【今晚七點半,邀請各位親朋好友老地方重聚,繼續沾喜氣,@許輕梅除外。】
這次,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蹭地一下起身,拽起掃把就打算去找表姐算賬。
手剛碰到門把手,我媽的房門開了。
“小傑,不許去。”
我媽紅著眼,從房間裏走出來。
她啞著聲音看我,挺了一輩子的脊背呈現出疲憊的弧度。
“你姐好不容易結婚,別鬧的太難看。”
“媽!”
我恨鐵不成鋼地喊了一聲。
我媽垂下眼繼續說:
“小傑,這兩年為了你姐,媽麻煩了你挺多事的。”
“等過完年你們公司複工,你表姐的事,我不管了。”
我一愣,臉上立刻揚起了微笑:
“媽,聽你的。”
我掏出手機,毫不猶豫地給下屬發去消息:
“新的一年食堂檔口重新招標,這次沒有特殊關係,全憑實力。”
“我和我媽親自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