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位公子?”我不可置信地重複著這四個字,忽地笑了。
本來我有無數的話想問她,問她當年落水後去了哪裏,問她知不知道我為了給她斂骨立碑吃了多少苦。
可在此刻,我突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試圖分清,這到底是人是鬼。
懷裏的阿雪偏過頭看著眼前的蕭靜嫻,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嗚咽。
它溫熱的舌頭,艱難地舔了舔我沾滿泥水和鮮血的手指。
我渾身一僵,低頭看去,阿雪的眼睛已經開始渙散了。
在這一刻,什麼都不如阿雪重要。
我狠狠剜了她一眼,抱著阿雪徑直地撞過她,向長街盡頭最近的醫館跑去。
她沒有追上來,誰也沒有追上來。
可是太遲了。
那個叫玥兒的小姐虐狗用盡了手段,阿雪本來就上了年紀,皮肉被鞭子抽得沒有一處是好的,內臟也被踢碎了。
在醫館冰冷的木板上,阿雪用盡最後的力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滿是眷戀和不舍,然後,它緩緩閉上了眼睛。
它隻有那麼一點點大,瘦骨嶙峋的。
八年前,我和蕭靜嫻在破廟躲雪的時候撿到它,它也隻有這麼大。
那時候蕭靜嫻把凍僵的它塞進自己懷裏,笑著對我說,我們和這小畜生有緣,以後我們就是它爹娘。
她發誓,等她高中狀元,一定會讓我和阿雪過上頓頓有肉的好日子。
在她死後,為了不讓她背著陽間的債,清清白白地走。
我硬生生扛下了她當年為了進京趕考,向地下錢莊借的三千兩印子錢,帶著這個她留給我的唯一的念想,像狗一樣活了五年。
我抱著阿雪的屍體,走在繁華的長安街上。
雪停了,華燈初上,這座皇城依然那麼喧囂,可我的世界卻死寂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那個破廟的。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一股熟悉的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裏沒有火盆,常年不見陽光。
我把阿雪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垛上,旁邊,放著一支斷成兩截的木簪。
那是二十歲的蕭靜嫻,親手為十七歲的我雕刻的定情信物。
我伸手,將木簪重重地扣在了破桌麵上。
桌子的正中央,放著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裹。
那是五十兩碎銀子。
是我每天打三份工,白天在浣衣局洗冰冷刺骨的衣服,晚上去酒樓後廚刷泔水桶,深夜還要替那些目不識丁的軍士代寫家書,硬生生從牙縫裏摳出來、連生病了都舍不得抓一副藥攢下的錢。
這是三千兩印子錢的最後一筆。
我顫抖著手拿起那個包裹,包裹很重,卻重不過壓在它下麵的一張薄薄的脈案。
那是回春堂的老大夫,今日清晨給我開的診斷。
寒氣入體,積勞成疾,已經沒救了。
我看著那白紙黑字,突然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大夫說,我是因為當年雪天為了護住我們剛出生的孩子,受凍傷寒,寒氣長期淤結體內。
加上長期過度勞累、嚴重氣血兩虧,生生把底子給熬爛了。
我從十七歲熬到了二十四歲,熬了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