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的江城熱得像蒸籠。
方辰站在蘇家別墅區門口,後背的衣服濕透了,布料黏在皮膚上,像長了層皮。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泛黃的婚書,紙邊卷著毛,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身後帆布包的拉鏈頭早掉了,用黑色橡皮筋紮著口子。
門衛室的空調外機嗡嗡轉著,吹出來的熱風裹著煙味撲到臉上。
他抬腳往門口走。
“站住。”
保安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從他開膠的解放鞋掃到領口起毛的短袖上,“找誰?”
“蘇家。蘇建國先生。”
“有預約?”
“沒有。”
"那不行。"保安把煙叼回嘴裏,“這一片住的大人物,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方辰把婚書疊好塞回口袋,“我從千裏之外過來的。麻煩通報一聲。”
“讓他進來。”
一輛黑色賓利停在門口,後車窗降下來一半。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男人,圓領T恤外套著根金鏈子,日光下晃得刺眼。他壓根沒看方辰,隻對保安揚了揚下巴,“蘇家的客人。”
保安臉色立刻變了,腰彎了幾分,“秦少開口了當然沒問題。”
電子門打開。秦霸天的目光這才落在方辰身上,從頭掃到腳,像在驗貨。嘴角掛著笑,眼睛裏一絲笑意都沒有。
“蘇清歌的未婚夫?”
方辰沒說話。
秦霸天笑了一聲,“上車。”
車內冷氣很足。皮質座椅冰涼,被汗濕的後背貼上去滑了一下。空氣裏是皮革混著香水的味道,甜得膩人。
"從哪兒來?"秦霸天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秦嶺。”
“秦嶺?那地方有村子?”
“山上有道觀。”
秦霸天沒再接話。窗外的小區飛快後退。紅磚牆爬滿爬山虎,香樟樹枝葉交錯,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麵上碎成光斑。空氣裏夾著修剪草坪的味道,青澀的、幹淨的。
車子在三層別墅前停下。白牆紅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
方辰下了車,身上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空調房和室外的溫差大到身體受不了。
客廳很大。大理石地麵亮得能照出人影,水晶吊燈垂在三層挑高的天花板上,空氣裏飄著明前龍井的清香味。方辰的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鞋底磨太薄了。
“來了?”
蘇建國從沙發上站起來,五十出頭,白襯衫紮在西褲裏,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分寸拿捏得極好,不遠不近,像他對公司員工露出的那種。
"伯父好。"方辰彎腰行了個禮。
他從口袋裏掏出婚書,又拿出一張黑白照片——青鬆子和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道觀門口,笑得很隨意。
“我師父三天前去世的。臨走前讓我來江城,說和蘇家訂過一樁婚事,要我拿婚書過來,和蘇家大小姐成婚。”
蘇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接著變成一聲歎息,“老輩人的玩笑話,你也當真。”
“師父從不開玩笑。”
“哼。”
一個女人從樓梯上走下來。五十歲上下,保養得當,臉上妝畫得精致。手裏捏著一把扇子,沒扇,隻是捏著。
"這就是清歌那個師父訂下的婚事?"李秀蘭站著打量方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哪裏來的?”
“秦嶺。”
“秦嶺什麼地方?”
“深山裏的道觀。”
李秀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但每個重音都踩得準:“深山、道觀、孤兒。好家夥,這是要我們閨女嫁過去當道姑啊。”
方辰的指尖掐了一下掌心。
“伯母,我們是——”
"別叫伯母。"李秀蘭把扇子放到茶幾上,啪的一聲,“我們蘇家在江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一個山溝裏出來的,連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拿什麼娶清歌?”
方辰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行了。"蘇建國終於站起來,到書桌抽屜裏拿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寫了幾個字,撕下來,往茶幾上一推。
五十萬。
“這筆錢你拿著,算我對你師父的交代。這門親事,到此為止。”
支票躺在茶幾的大理石台麵上。
方辰沒動。
"拿啊。"李秀蘭抱起了胳膊,“五十萬不少了。你在山裏種一輩子地也掙不到這個數。”
方辰的目光從支票上移開,掃過客廳裏的人。蘇建國站在茶幾旁邊,表情像在說"我已仁至義盡"。李秀蘭抱著胳膊,下巴微微仰著。秦霸天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帶笑看著他。
角落的藤椅上坐著個老人。六十七八歲,灰色唐裝,手裏轉著兩顆核桃。從方辰進門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目光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刮過他全身。
還有一個女孩站在樓梯拐角。
蘇清歌。
二十二歲,白裙子,長發披散在肩上。皮膚白得像瓷,眉眼沒有一絲表情。她站在那兒,像在看一出和自己無關的戲。
方辰掏出了那封信。他寫了三個晚上,鋼筆一筆一畫寫了兩頁紙。
“我寫了一封信——”
"行了行了。"秦霸天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一把從他手裏抽走了那封信。指尖捏著信封邊角晃了晃,“還是手寫的。現在誰還寫信?你當你演電視劇?”
他抽出信紙,念了一句:“我從小就聽師父說——”
聲音朗朗的,帶著陰陽怪氣的調子。
“山下的世界很大,但蘇家是好人家的姑娘——”
“夠了。”
蘇清歌走下樓來。腳步很輕,白裙子在樓梯拐角掃過扶手。她走到秦霸天身邊,伸手拿過那封信,隨手放在了茶幾上。
目光落在方辰臉上。
“方辰,是吧?”
“是。”
"我不認識你。"蘇清歌的聲音很平靜,“你也不認識我。你師父和我父親訂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方辰的牙關咬緊了。
"你從山上來,沒有學曆,沒有工作,沒有任何社會關係。"她每說一句語氣都不變,像在念一份評估報告,“你覺得我能嫁給你嗎?我憑什麼?”
空氣安靜了兩秒。
秦霸天笑了,“清歌,你這話說得太直接了吧。”
“我說的是實話。”
"知道秦少是誰嗎?"李秀蘭開口了,手指朝秦霸天一指,“秦家大少爺,秦氏集團的少東家。人家追了清歌一年,誠意擺在那兒。”
"不像某些人。"她目光掃過方辰,“拿張破紙就來要人。”
方辰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呼吸變粗了,胸口有一股東西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又咽了回去。
"五十萬拿走吧。"蘇建國又推了一下那張支票。
"拿不了那麼多。"秦霸天從兜裏掏出一遝現金,紅色鈔票還帶著銀行捆紮的白紙條,放到支票旁邊,“我再加五萬。湊個整。”
他笑著看方辰,“夠你買雙新鞋了。”
方辰的目光落在那兩張鈔票和一張支票上。
然後他伸出了手。
"唉,這就對了——"秦霸天笑了一下。
方辰沒有拿錢。
他拿起茶幾上那封信。
撕開。
撕一張,再撕一張。
碎裂的信紙飄落在大理石地麵上,有的掉在支票上,有的飄到了果盤旁邊。
"你——"秦霸天的臉色變了。
方辰彎腰拿起那張支票,雙手捏著邊——
嗤。
一聲悶響。
支票被撕成兩半。撕了三下。四張碎片落在地上,和信紙的碎屑混在一起。
五十萬,就這麼躺在自己碎片的旁邊。
"你他媽——"秦霸天的表情終於不笑了,“窮屌絲裝什麼清高?”
方辰抬起頭。
他的眼睛變了。不是形狀變了,是裏麵的東西變了。像深潭被攪動了,瞳孔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站在原地,後背筆直,兩隻手攥在身側。
“我師父教過我一句話。”
一字一頓。
“人窮,誌不能短。”
"嗬。"李秀蘭嘴角彎了一下,“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什麼都沒有。你以為這五十萬不要你就贏了?你還是個窮光蛋。”
"媽。"蘇清歌開口了,聲音裏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他拿了又怎麼樣?不拿又怎麼樣?不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秦霸天走近一步,離方辰不到一米的距離。方辰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古龍水、煙味、汗味,複雜的氣味,帶著這個城市特有的格格不入感。
他後退了一步。
"我會走的。"他彎腰去撿地上被撕碎的信紙碎片,一片一片,手指捏起沾了灰塵的紙屑,“但是今天的事,我會記住。”
"記住就記住。"秦霸天攤手,“你還想怎麼的?報警?”
方辰站起身,手裏攥著一把碎紙屑。他的目光越過秦霸天的肩頭,落在蘇清歌臉上。
“你剛才說——你憑什麼?”
蘇清歌沒說話。
"我不怪你。"方辰說,“你是蘇家的人,你得聽家裏的話。”
他把碎紙屑塞進帆布包的外袋裏,轉身往門口走。
“我師父把我從道觀門口撿回來,養了我二十年。他臨終前讓我來做的事,我做到了。”
“至於你——”
他站在門口,轉回頭看了一眼蘇清歌。
“以後別說是你師父養大的狗。”
門拉開了。
熱浪撲麵而來,裹著灰塵和汽車的尾氣味。方辰踏進六月江城的暴曬裏。胸口那團火在燒,燒得氣管發燙,燒得眼睛發酸但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
胸口有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隔著T恤,隔著皮膚,那塊從小戴到大的玉佩,忽然像烙鐵一樣貼在了心口上。
疼。
鑽心的疼。
他本能地捂住胸口,腳步踉蹌了一下。但這陣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三秒就消失了。隻剩下皮膚的餘熱,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溫溫地貼著心口。
方辰低頭看了一眼——還是那塊青色的玉,溫潤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變了。
是從眼睛裏麵變的。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
他沒回頭。
拍拍帆布包,沿著烈日下的路,一步一步朝小區大門走去。
別墅客廳裏,蘇清歌彎腰撿起了地上被撕碎的信紙。碎片上還能看出幾個字——
“雖然沒見過麵…”
她捏著那片紙,指尖微微用力,把它揉成一團。
然後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