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煙袋店的裏屋,一燈如豆。
方辰盤膝坐在榻上,五心朝天。窗外是江城深秋的夜,風卷著梧桐葉擦過青石板,沙沙作響。屋內隻有銅爐裏一截檀香在燃,煙氣嫋嫋,苦味兒混著老木頭本身的陳香,往鼻孔裏鑽。
他閉著眼,試著把神瞳裏那股遊移不定的氣往丹田引。
昨天鑒寶大會上一通折騰,神瞳醒了,但像一匹沒馴熟的野馬——它自己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方辰控製不了。回去的路上他差點兒因為視野裏突然冒出來的靈氣光暈撞上電線杆。
"先把氣沉下來。"老煙袋臨走時撂下這句話,順手把門從外麵帶上了。
方辰深呼吸。
吸氣,檀香苦味兒直衝顱頂。呼氣,肋骨擴張,肋間肌像被一隻溫熱的手慢慢掰開。三息過後,他換了一種呼吸法——不是他在視頻網站上隨便學的那種狗屁養生呼吸,而是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仿佛本來就刻在骨頭裏的節奏。
吸—停—吸—停—呼。
吸—停—停—吸—停—呼。
第七次循環的時候,丹田位置突然一熱。
那熱度不像辣椒不像滾水,倒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突然化了,溫溫的熱流從小腹往四肢百骸鋪開。方辰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
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神瞳自動觸發——視野裏,這間十幾平米的老屋瞬間變了樣。檀木榻散發出暗金色的陳舊靈氣,銅爐裏的檀香燃出的不是煙,而是一絲絲紅色的火靈氣,像極細極細的紅蚯蚓,鑽進他的鼻孔,然後......被丹田那團熱度吞掉了。
“能吸收靈氣?”
他試著把神瞳關掉。
視野裏的光暈沒消失。
再試。
這一次,他沒去硬關,而是想象自己手裏攥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拴著神瞳那股外溢的靈氣。他輕輕一拽——
光暈褪去。視野恢複正常。
方辰睜開整雙眼睛,嘴角慢慢咧開。
“學會了。”
他站起來,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江邊特有的腥濕味兒和遠處不知誰家炕頭上飄來的蔥薑爆鍋味兒。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上空無一人,隻有一隻野貓蹲在簷角,眼睛綠幽幽地盯著他。
"錦繡坊"三個燙金大字釘在牌樓上,太陽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這是江城最大的古玩市場,明清風格的建築群沿著一條人工河兩岸鋪開,白牆黛瓦,廊腰縵回。河邊栽了一排柳樹,柳條垂到水麵上,有幾根被風吹起來,甩在路過的行人肩上。
方辰今天穿了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腳上是老煙袋塞給他的那雙千層底布鞋。他站在錦繡坊大門口,深吸一口氣——
嗅覺先收到信號:河水發綠藻的腥味,夾雜著旁邊一家賣烤腸的小攤上孜然和辣椒麵的嗆味,再往裏走,古玩鋪子裏的沉香、檀香、還有老木頭和銅鏽混在一起的味道層層疊疊,像一張網。
他邁步進去。
錦繡坊今天不尋常。正中間的"聚寶堂"被包了下來,門口鋪了紅地毯,兩個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站在兩邊。廳內擺了幾十張紅木圓桌,桌上擺著茶水瓜子,二十來個人三三兩兩坐著,有穿對襟盤扣唐裝的老人,有戴著金絲眼鏡、手裏盤著核桃的中年人,也有幾個二十出頭、穿著潮牌衛衣卻硬要手裏攥把折扇裝樣子的年輕人。
"鑒寶交流會"的橫幅拉在正麵牆上。
方辰掃了一圈,沒找到老煙袋說的"值得注意的東西",正準備隨便找個角落坐下,視線忽然被神瞳自動捕捉——
右側靠窗的位置,靈氣濃度異常。
他轉頭。
林婉兒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職業裝。
修身西裝外套,同色一步裙,裙擺在膝蓋上方兩指的位置利落地截止。黑色絲襪裹著的小腿線條流暢,踩在一雙七厘米黑色尖頭高跟鞋裏,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匕首。
她的臉是那種讓人第一眼覺得冷、第二眼覺得美、第三眼覺得不敢再看的類型——眉骨高,眼窩深,眼角一顆淚痣,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頭發黑瀑布一樣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內扣,掃過鎖骨。
她麵前擺著一個托盤,托盤裏墊著墨綠色絨布,絨布上躺著一隻翡翠手鐲。
方辰走過去的時候,林婉兒正微微蹙眉,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著手鐲,對著窗戶的自然光反複看。她的指尖很白,指甲修成圓弧形,沒塗甲油。捏著手鐲的時候,指節微微發用力,能看見皮膚下麵青色的血管。
"看得懂?"方辰在旁邊坐下,語氣隨意。
林婉兒轉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不買別碰。”
方辰沒接茬,神瞳已經自動開了——
手鐲在他視野裏變了樣子。整隻鐲子通體透明,內部沒有一絲雜質,但真正讓神瞳有反應的是鐲子核心處一團濃鬱的靛藍色靈氣。那靈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在手鐲內部緩慢旋轉,偶爾泄露一絲出來,被方辰的丹田貪婪地嗅到了。
老坑玻璃種。清代老工。靛藍靈氣意味著這東西不止是"真品"——它在某段時間裏被長期佩戴,吸收了主人的氣,變成了半靈器。
方辰壓住表情,說:“真的。”
林婉兒的手頓了一下。“你說什麼?”
"這隻手鐲,是真的。老坑玻璃種,清代的工。"方辰把聲音壓低,“你看到鐲子內側那個極小的’鈺’字款了嗎?那是乾隆年間蘇州玉匠陸鈺的私款,他一生隻做了不到二十隻手鐲,這是其中之一。”
林婉兒眼神變了。
她重新打量了方辰一遍——從千層底布鞋看到灰夾克,最後停在臉上。
“你怎麼知道?”
“我看東西,和別人不太一樣。”
林婉兒沒再追問。她把手鐲放回托盤,問:“你剛才說真的——那這個標價八十萬,值不值?”
"八十萬?"方辰笑了一下,那個笑裏沒什麼嘲諷,更像是一種"你馬上要發財了"的真誠,“這隻鐲子,保守估計,五百萬起步。”
話音剛落,旁邊的空氣忽然一冷。
葉靈兒是聞到方辰身上的"氣"的時候轉過頭來的。
她坐在隔著兩個圓桌的位置,本來在漫不經心地翻一本拓片圖錄。素白衣裙,廣袖,腰間紮了一條銀絲編的細繩,繩尾墜著一粒小小的白玉珠。她的五官比林婉兒更銳利——顴骨高,下頜線利落,眉是標準的劍眉,微微上挑,不化妝也壓得住全場。
古武葉家的人,從小練氣,對"氣"的敏感度不亞於方辰對靈氣的敏感度。
方辰路過她桌邊的時候,她手裏的拓片圖錄"啪"地合上了。
“你——”
她沒說完,因為聚寶堂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秦霸天今天帶了八個人。
他自己走在最前麵,身高一米八九,牛皮帶紮著將軍肚,一件暗紅色唐裝,胸前盤著一條金鏈子,鏈子粗得能拴狗。後麵跟著的兩個保鏢一左一右,黑西裝,耳麥,手臂肌肉把袖管撐得繃繃的。再後麵是六個穿便裝的,分散進門,各自找了柱子或者牆角站著,手都插在口袋裏或者揣在袖子裏。
錦繡坊的掌櫃臉色煞白地跟在最後頭,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一個字沒擠出來。
秦霸天往聚寶堂中間一站,掃了一圈,目光定在林婉兒麵前的托盤上。
“這隻鐲子,老子要了。”
他的聲音像砂紙擦玻璃。
掌櫃終於找回了嗓子:“秦、秦爺,這隻鐲子是林小姐先看的——”
"我先看的!"秦霸天瞪眼,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早上我打電話讓你們留的,你們忘了?”
掌櫃快哭了。
林婉兒站起來,高跟鞋讓她和秦霸天幾乎平視。她的聲音比秦霸天的好聽一百倍,但冷得像十二月的江麵——
“我先來的。價我出了。你找掌櫃,別找我。”
秦霸天笑了。
他那張臉笑起來比不笑還難看,像一塊被揉皺的橘子皮突然被人從兩邊掰開。他朝後麵使了個眼色,兩個保鏢往前走。
其中一個保鏢伸手去拿托盤裏的手鐲。
林婉兒下意識抬手擋——
保鏢的手腕一翻,手背撞在林婉兒的小臂上。她往後趔趄了一步,高跟鞋在光滑的石材地麵上打滑,整個人往旁邊倒過去。右手撐地的時候,掌心蹭過地麵上一塊凸起的裝飾鉚釘,皮膚瞬間破開,血珠冒出來。
她沒叫。
隻是咬了一下嘴唇,把那隻受傷的手收回來,血沿著掌緣滴到地麵上,在墨綠色絨布上濺了一個小點。
方辰動了。
他沒有預演,沒有思考,身體比腦子快——三步跨到林婉兒身前,把她的身體擋在後麵。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側,掌心朝上,一縷極淡的青色靈氣在指縫間一閃而逝。
"手鐲你不買了?"方辰看著秦霸天,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秦霸天眯眼。
他看了方辰三秒。這三秒裏他做了所有該做的判斷——衣著、氣場、站位——最後得出結論:這小子不值一提。
“你誰啊?”
“過路的。”
"過路的少管閑事。"秦霸天把下巴往後麵一揚,“給我拿下。”
保鏢往前邁步。
方辰右手捏了個指訣——這個指訣他沒學過,是丹田裏那團熱度自己"湧"出來的。指尖青芒一閃,空氣裏的靈氣突然往他手心彙聚,形成了一枚隻有米粒大小的青色光點。
光點無聲地撞上保鏢的胸口。
保鏢整個人往後滑了半米,腳底板在地麵上擦出兩道黑印。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西裝外套上有一個極小的圓洞,洞周圍的布料微微發燙。再往裏,皮膚和肌肉完好無損,但胸腔裏麵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按了一下,悶得喘不過氣。
"嗯?"保鏢抬頭,滿臉不可思議。
秦霸天也愣了。
方辰把右手收回來,插進夾克口袋裏,表情沒變。
場麵僵住了。
最後手鐲是林婉兒買的。
她用左手從愛馬仕包裏抽出一張黑卡,遞給掌櫃的時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右手還在流血。
“一百萬,我買了。”
掌櫃看看秦霸天,又看看林婉兒,額頭上的汗比聚寶堂裏所有人加起來的都多。他最終選擇了刷卡機。
"滴——"一聲,交易完成。
林婉兒把托盤裏的手鐲拿出來,用紙巾包了包,塞進方辰手裏。
“你幫我擋了那一下。手鐲給你。”
“我——”
"別說話。"林婉兒從包裏又摸出一張名片,夾在方辰的耳朵上,“有事找我。林氏集團。”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聚寶堂裏格外清晰,像一串節奏不穩的鼓點——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
方辰把名片取下來,看了一眼:
林婉兒 林氏集團 總裁 電話:138**8899
名片紙張厚實,邊緣有壓紋,聞起來有一股極淡的柑橘調香水味——和她在聚寶堂裏散發出的冷香不一樣,這是刻意噴的,大概是日常社交用的。
“你得罪秦霸天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方辰轉頭,看見葉靈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側。
她比林婉兒矮一點點,但站姿更穩,像一棵紮了根的樹。白衣裙的袖口被她擼到小臂位置,露出一截纏著亞麻繩的手腕——繩結是古武葉家特有的"束氣結"。
"葉家的人?"方辰問。
葉靈兒挑眉。“你認識束氣結?”
“不認識。但繩結上的靈氣波動和你的氣是同一種,猜的。”
葉靈兒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張折起來的宣紙。她在宣紙上寫了幾個字,折好,塞進方辰的另一隻耳朵裏(左邊那隻)。
“秦家和葉家有仇。你幫了林婉兒,等於間接得罪了秦家。有麻煩,找我。”
她沒留下名字。但方辰摸到宣紙上那幾個字的筆觸很深,是用了力的——
展開一看:葉靈兒。葉家。138****1206。
字跡鋒利,撇捺像刀。
方辰回到老煙袋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把翡翠手鐲放在桌上,老煙袋湊過來,隻看了一眼,嘴唇就抿成了一條縫。
“老坑玻璃種,清代陸鈺的工。你從哪兒弄的?”
“撿漏。”
"撿——"老煙袋差點把煙袋鍋砸在桌上,“五百萬的東西叫撿漏?!”
方辰沒回答。他盤膝坐回榻上,把神瞳開到最低功耗模式,看著手鐲內部那團靛藍色靈氣緩緩旋轉。丹田裏的熱度比早上又強了一些,像有人在那兒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焰雖弱,但已經不會再滅了。
他忽然頓住了。
神瞳的餘光掃到窗外——不對,不是窗外,是更遠的地方。江城郊外的方向,在神瞳的感知範圍邊緣,有一團極其龐大的靈氣,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片蓄勢待發的海。
那團靈氣隻出現了一瞬間,然後消失了。
但那一瞬間,方辰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老煙袋的煙袋鍋"啪嗒"掉在桌上。
老頭站了起來,臉色是從方辰認識他以來從未見過的凝重——不是生氣,不是驚訝,是真正的、骨子裏的警覺。
"這是......"他壓低了聲音,像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大宗師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