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子裏的風停了。
方辰跪在青石板上,膝蓋下麵洇開兩灘暗紅色的血跡。血順著石縫往低處淌,彙進巷口的積水窪裏,把那窪水染成淡褐色。
遠處的古玩街還在喧囂。紅燈籠的光在巷口晃,像一隻隻充血的眼睛。有人笑,有人罵,有人在討價還價,那些聲音隔著幾十米傳過來,變得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方辰的手指摳在石板縫裏,指甲裂了兩根,指尖在往外滲血。他沒感覺。他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膝蓋上——那裏像插了兩根燒紅的鐵條,一動就往骨髓裏鑽。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巷子裏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然後,腳步聲響了。
很輕。很慢。像老貓踩在枯葉上,幾乎聽不見。但方辰的神瞳捕捉到了——那是能量波動的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感知裏的一種震動。
一個人影出現在巷口。
逆著光,看不清臉。隻看到佝僂的輪廓,和手裏那根長長的煙袋鍋。
老煙袋站在巷口,看了幾秒鐘。他沒說話,沒問"誰幹的",甚至沒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他隻是把煙袋鍋往腰後一插,低著頭走進來。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間,避開血跡。
走到方辰麵前,他蹲下來。
"撐得住?"
方辰想點頭。但他脖子僵硬,動不了。他隻能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還行。"
老煙袋沒說話。他轉過身,把背對著方辰,雙臂往後一撈——
方辰的胸口一緊,然後整個人被背了起來。
背的一瞬間,膝蓋彎曲了一下。疼。疼得他眼前白了三秒。他咬住下唇,沒出聲。
老煙袋站起來了。很快,很穩,像背的不是一百四十斤的大活人,是一捆柴禾。
"別睡。"老煙袋的聲音從頭側傳過來,像老木頭的摩擦聲,"睡著了就不好弄了。"
方辰想說"我不睡"。但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巷子兩側的牆往後退。紅燈籠的光斜斜地照進來,把老煙袋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在石板上一晃一晃,像一條黑色的蛇。
風又起了。風裏帶著血腥味、汗酸味,還有古玩街那股子陳年的檀香味。幾種氣味混在一起,往鼻子裏鑽。
方辰把頭靠在老煙袋肩膀上。老煙袋的夾克有一股旱煙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不難聞,像某種老式衣櫃裏存了很多年的舊衣服。
意識開始模糊。斷斷續續的,像接觸不良的燈泡。
他隱約看到巷子盡頭有個招牌,寫著"聚寶齋"三個字。然後是街口,一輛出租車按了喇叭,聲音刺耳。然後是轉彎,上台階,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然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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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有一間茅草屋。
屋頂漏著光,一束一束的,像劍插進黑暗裏。牆壁是泥糊的,裂了幾道口子,有風從裂縫裏灌進來,把屋裏的蠟燭吹得搖搖晃晃。
方辰站在門口。他知道這是夢——因為他的膝蓋不疼了。
茅草屋中間有一張破床。床上躺著一個人,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支起來,眼窩深陷,但嘴角帶著笑。
青鬆子。
方辰想喊他。但喊不出來。夢裏的他像個幽靈,隻能看,不能動。
青鬆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遠,像隔著厚厚的牆。
"......師兄,我把一切都托付給這孩子了......"
師兄?
方辰看到床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年輕些的老煙袋——頭發還黑著,背還沒駝,但那根煙袋鍋是一樣的。另一個人背對著門,穿著黑色的夾克,肩膀很寬。
那人說了一句話。方辰聽不清。
然後青鬆子又開口了,聲音更弱,像被風吹散的煙:
"......地圖的事,對不起你們秦家......但天師道的根,不能斷......"
地圖。秦家。
方辰想往前走,想看那個背對著門的人的臉。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那個穿黑夾克的人轉過身來——
夢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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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辰睜開眼。
眼前是黑乎乎的屋頂,木頭梁上掛著蜘蛛網,網在風裏晃。空氣裏有一股樟腦丸和老木頭混合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草藥香。
他躺在一堆稻草上。稻草下麵是硬邦邦的泥地,但墊得很厚,躺著不算硌。身上蓋著一床舊棉被,被麵發黃,補了三四個補丁,但曬得幹淨,有股太陽的味道。
他試著動了一下。
膝蓋的疼痛減輕了很多。不是不疼了,是那種尖銳的、往骨頭裏鑽的疼變成了鈍鈍的酸脹,像跑了十公裏後的腿。
他坐起來。頭還有點暈,但能撐住。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丹田裏的真氣在運轉。
不是他催動的。是真氣自己在運轉,沿著任督二脈緩緩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河。而且這條河比以前寬了。寬了很多。
方辰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在他的神瞳視野裏,他看到一根細細的紫線從胸口的玉佩延伸出來,連到丹田,再從丹田分叉出去,延伸到四肢百骸。那紫線很細,像蠶絲,但發著光,一明一暗,和呼吸同頻。
療傷。
玉佩在幫他療傷!
方辰屏住呼吸。他從來不知道天師道的傳承還有這種能力——青鬆子從沒提過。但這玉佩跟了他十五年,平時隻是個鑒寶的輔助工具,偶爾催動真氣時能增幅一點威力。
原來它還能救人命。
他閉上眼,讓神瞳完全沉入內視狀態。
視野裏,他自己的身體成了一張三維的地圖。經脈是河道,真氣是水流,那些被秦山河震傷的地方——膝蓋、腰椎、右臂筋膜——都泛著淡淡的紅色。
玉佩延伸出的紫線正在一點點把那些紅色"洗"掉。不是抹去,是修複。像有什麼東西順著經脈流動,把斷裂的地方接上,把淤堵的地方衝開。
很慢。但很穩。
方辰試著把意識集中到丹田。他發現丹田裏儲存的真氣量比三天前增加了至少三成。而且真氣的質地變了——以前像水,現在像油,更濃稠,更凝實。
煉氣四層。
他在昏迷中突破了。
方辰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空氣裏那股草藥味變濃了,混著苦澀和某種金屬的澀味。
他掀開棉被,雙腳落地。膝蓋傳來一陣酸脹,但能忍。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站穩了。
他鬆開手,試著走了一步。膝蓋有點僵,但沒有劇痛。他又走了一步,然後第三步。
能走。
他走到窗邊。窗戶是老式的木窗,紙糊的,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裏灌進來,把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亂晃。
窗外是深夜的江城。遠處有幾盞燈,星星點點的,像落進黑水裏的螢火蟲。更遠的地方,是長江的方向,能看到一點反光,像黑暗裏睜著的一隻眼睛。
方辰站在窗邊,呼吸著夜風。風裏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巷子裏飄來的炒菜香——這個點兒,不知道哪家的大排檔還在營業。
門吱呀一聲開了。
方辰轉身。老煙袋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裏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冒著熱氣。
"醒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老煙袋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那股苦澀的草藥味一下子衝進方辰的鼻腔,熏得他皺了眉。
"喝了。"老煙袋說。
方辰走過去,端起碗。碗裏是一團糊狀的黑色藥泥,表麵泛著一層油光,像被熬了很久的瀝青。氣味更濃了,混著某種金屬的澀味,像是把鐵釘扔進鍋裏煮過。
他端起來,仰頭,一口氣灌下去。
苦。苦得舌根發麻,嗓子眼像被什麼糊住了。還有一股子澀味,像嚼了生鐵。但他沒停,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碗放下。
"那半張地圖的事,我知道了。"
方辰的手停在碗邊。
他抬眼看老煙袋。老煙袋站在床邊,煙袋鍋沒叼在嘴裏,插在腰後。他的臉在油燈的光裏半明半暗,皺紋像刀刻的,很深。
"秦山河找你,是為了地圖。"老煙袋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二十年前,你師父青鬆子欠了秦家一條命。那半張地圖,是債。"
方辰沒說話。
他知道老煙袋不是一般人。一個能在古玩街開店幾十年的老人,見過的人和事比他吃的飯還多。但老煙袋從來沒表現過任何超出"普通老人"的能力。
直到今天。
方辰的神瞳在隱隱作響。他盯著老煙袋看——不是看臉,是看能量波動。
在老煙袋的身體周圍,有一層極淡極淡的光暈。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把一滴墨水滴進一缸水裏。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那光暈在緩緩流動,像某種看不見的液體包裹著老煙袋的全身。
化勁。
不對,比化勁更穩。
化勁巔峰?
方辰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在古玩街收破爛的老頭,居然是個隱藏到化勁巔峰的高手。化勁是什麼概念?整個江城,能數得上的化勁高手不超過五個。而化勁巔峰,意味著隻差一步就能跨入丹勁——那已經是傳說中"陸地神仙"的門檻。
老煙袋看著他的眼神,像看穿了他心裏在想什麼。
"有些事,不到時候,不用問。"老煙袋說,"但有些事,你現在得知道。"
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的夜色。
"秦山河給你三天,是因為他不想在錦州動手。他的根基在秦嶺,出了秦嶺,他的影響力弱了三層。但三天之後——"
他頓了一下。
"三天之後,他會來。"
方辰握緊了拳頭。他能感覺到丹田裏的真氣在流動,比以前更充盈。煉氣四層,放在古武界隻是剛剛入門,連暗勁中期的邊都摸不到。但加上天師道的真氣變化和神瞳,他有了一戰之力。
一戰之力,不是勝算。
"我能撐——"
"撐不住。"
老煙袋打斷了他。語氣很硬。
"秦山河是什麼水平,你今晚試過了。"老煙袋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內勁質量和數量都在你十倍以上。你就算再突破兩層,也打不過他。"
方辰沉默。
他不想承認,但他知道老煙袋說的是事實。
"那怎麼辦?"
老煙袋沒回答。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背對著方辰。屋裏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像一堵牆。
"在那之前,你得先活過今晚。"
方辰的心臟猛地一縮。
"什麼——"
就在這時,店門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
很輕。很慢。像有人在試探著走路,每一步都刻意踩在最輕的位置。但方辰的神瞳捕捉到了——兩個能量源在靠近,一左一右,從店門兩側包抄過來。
暗勁中期。兩個。
老煙袋的眼神一凝。
"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