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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醫院內,我看著空蕩蕩的錦盒,渾身冰涼。

用來吊著我阿弟最後一口氣的千年雪蓮,不見了。

夫君沈北辰坐在太師椅上,正慢條斯理地逗弄著畫眉。

“別找了,那雪蓮我拿去給婉清燉湯了。”

我目眥欲裂:“那是我阿弟的救命藥!”

沈北辰冷嗤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你急什麼?婉清身子弱,補補怎麼了?”

“你阿弟賤命一條,大不了你再去求皇上賞一株便是。”

1

“那是皇室秘藥!三年才結一株,你讓我去哪裏求?”

我撲向桌案,一把揪住沈北辰的錦袍衣領。

沈北辰眉頭緊鎖,嫌惡地反手將我推開。

我重重撞在身後的百子櫃上,後背傳來一陣骨裂般的劇痛。

“蘇南星,你發什麼瘋?”

他撣了撣衣襟,眼神冰冷。

“那是阿弟的命!他心疾發作,沒有這株雪蓮,他活不過今晚!”

我顧不上疼,再次從地上爬起來。

“行了,別在這裏危言聳聽。”

沈北辰不耐煩地打斷我。

“你蘇家醫術再高,也治不好一個娘胎裏帶病的廢物。”

“與其把這等珍貴藥材浪費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不如給婉清調理身子。”

“她可是侯府未來的當家主母,肚子裏的孩子比你那個短命鬼弟弟金貴百倍。”

我氣得發抖,指甲掐入掌心。

“沈北辰,你別忘了,你這承恩侯的爵位,是我蘇家當年拚死保下來的!”

“你答應過我父親,會護我們姐弟一世周全!”

沈北辰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還敢提當年?”

“若不是你父親冥頑不靈,得罪了權貴,蘇家怎會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我能收留你們姐弟,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你要是再敢提一句恩情,我現在就讓人把你弟弟扔出侯府!”

我氣得渾身發抖,喉嚨裏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侯爺,您別生姐姐的氣。”

門外傳來一陣嬌弱的聲音。

林婉清披著雪白的狐裘,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手裏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瓷盅,剛一進門,就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太醫院這藥味太重了,熏得婉清頭暈。”

沈北辰立刻換了一副麵孔,大步走過去扶住她。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府裏好好歇著嗎?”

“婉清聽說姐姐在太醫院發脾氣,怕侯爺為難,特意把燉好的雪蓮湯端來了。”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眼眶微紅。

“姐姐,這湯婉清還沒喝,你拿去給弟弟救命吧。”

“隻是這湯裏加了些紅棗枸杞,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藥效。”

我死死盯著那個白瓷盅,雙目赤紅。

千年雪蓮性寒,最忌與紅棗枸杞同煮。

一旦混合,藥性全失,甚至會變成催命的毒藥。

“林婉清,你故意的!”

我抓起手邊的一把銀針,朝她衝了過去。

“啊——”

林婉清尖叫一聲,躲到沈北辰身後。

沈北辰抬起一腳,狠狠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整個人飛了出去,砸在太醫院的門檻上。

“蘇南星,你敢動她一下試試!”

沈北辰指著我的鼻子怒吼。

“婉清好心把藥還給你,你不知感恩,竟然還想行凶!”

“來人,把夫人綁起來,押回侯府偏院!”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幾個侍衛立刻衝上前,反剪住我的雙手。

“放開我!我的藥......阿弟還在等我的藥......”

我拚命掙紮,視線死死盯著地上打翻的白瓷盅。

那裏麵流出來的,是一灘渾濁的暗紅色藥汁。

雪蓮毀了。

阿弟的命,也沒了。

我被侍衛一路拖拽著回了侯府。

漫天大雪落在我的單衣上,冷得刺骨。

偏院的門被重重關上,落了鎖。

“阿弟!”

我連滾帶爬地撲向床榻。

床上的少年雙眼緊閉,麵無血色。

他已經咳不出血了,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阿弟,你醒醒,姐姐回來了。”

我顫抖著手,試圖把桌上早已冷透的溫水喂進他嘴裏。

水順著他的嘴角,全部漏在了枕頭上。

“姐......”

他艱難地睜開眼,聲音輕得像風。

“別怕,姐姐去給你找大夫,姐姐一定救你。”

我拚命搓著他冰涼的手,想把自己的體溫渡過去。

“姐,我不疼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別瞎說!你會好起來的,姐姐還有辦法......”

“姐,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他的手猛地一沉,從我掌心滑落,重重垂在床沿。

我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阿弟,你別嚇我,你睜開眼睛看看姐姐。”

沒有回應。

他的手一點點變得僵硬,冷得像院子裏的冰。

前院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煙花聲。

絢爛的煙火照亮了偏院破敗的窗戶。

那是沈北辰在為林婉清慶祝生辰。

我沒有尖叫,也沒有哭。

我隻是把臉貼在阿弟的掌心,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門外傳來一陣粗暴的腳步聲。

門被一腳踹開。

沈北辰身邊的管事捂著鼻子走進來,滿臉嫌棄。

“侯爺說了,偏院死了人晦氣,趕緊拿破席子卷了扔出去,別衝撞了表小姐。”

2

“滾出去。”

我頭也沒抬,繼續用溫水擦拭著阿弟臉上的血跡。

管事冷笑一聲,上前一步。

“夫人,您還當自己是侯府的主母呢?”

“表小姐昨夜受了驚嚇,侯爺吩咐了,這院子裏的晦氣東西必須立刻清理幹淨。”

“你們幾個,動手!”

兩個粗使婆子拿著破草席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扯阿弟的屍體。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狠狠紮在其中一個婆子的手背上。

婆子慘叫一聲,捂著手連連後退。

“誰敢碰他一下,我讓他橫著出去!”

我死死握著帶血的剪刀,聲音嘶啞。

管事嚇了一跳,指著我破口大罵。

“瘋婦!你敢在侯府行凶!”

“你們給我等著!”

管事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丟下剪刀,拖著僵硬的雙腿走到櫃子前。

我想翻出當年出嫁時的嫁妝,去給阿弟買一口像樣的棺材。

打開紅木箱子,裏麵空無一物。

那些蘇家祖傳的金銀首飾,名貴藥材,全都不翼而飛。

隻剩下幾塊壓箱底的廢鐵。

“姐姐在找什麼呢?”

院子裏傳來林婉清嬌滴滴的聲音。

她裹著厚厚的披風,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一進屋,她就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哎呀,這屋裏什麼味兒啊,真是難聞死了。”

她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弟的屍體,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原來是在找棺材本啊。”

“姐姐別找了,你那些嫁妝,侯爺早就拿去給我打首飾了。”

“畢竟我懷著侯府的長孫,總要打扮得體麵些。”

我猛地轉頭,死死盯著她頭上的金步搖。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林婉清,你把步搖還給我!”

我撲過去想要奪下步搖。

“來人啊!夫人瘋了!”

林婉清尖叫著往後退。

兩個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我按在地上。

林婉清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白瓷盅,故意傾斜。

裏麵燉得軟爛的雪蓮殘渣,連同暗紅色的藥汁,盡數倒在了阿弟蒼白的臉上。

“哎呀,手滑了。”

“這藥太苦了,我實在喝不下,不如賞給弟弟吧。”

“哦,對了,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吃不了了呀。”

“林婉清,我要殺了你!”

我目眥欲裂,拚命掙紮。

“住手!”

門外傳來沈北辰的一聲怒喝。

他大步走進來,看到地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受驚的林婉清,臉色陰沉。

“蘇南星,你又在鬧什麼?”

他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將我踹翻在地。

“侯爺,姐姐她想殺我......”

林婉清立刻撲進沈北辰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我好心來看望弟弟,姐姐卻像瘋狗一樣撲上來。”

“婉清好怕......”

沈北辰心疼地摟住她,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我。

“蘇南星,你簡直不可理喻!”

“婉清懷著身孕,你竟敢對她動手,若是傷了孩子,我拿你們姐弟倆陪葬!”

我從地上爬起來,指著阿弟臉上的藥渣。

“沈北辰,你瞎了嗎?是她把藥倒在阿弟臉上!”

“阿弟已經死了,你們連個全屍都不肯留給他嗎!”

沈北辰看了一眼床上的屍體,目露嫌惡。

“死了就趕緊扔出去,別在這裏礙眼。”

“今天是婉清的生辰,你在這屋裏掛滿白布,是想咒她死嗎?”

“來人,把這些白布全給我扯了!”

幾個小廝衝進來,七手八腳地撕扯著我連夜掛起的白綾。

“別碰!那是我給阿弟做的靈堂!”

我衝上去阻攔,卻被小廝一把推開。

林婉清靠在沈北辰懷裏,假裝咳嗽了兩聲。

“侯爺,這屋裏陰氣太重,婉清覺得心口疼。”

“死人的煞氣衝撞了胎神,這可怎麼辦呀?”

沈北辰一聽,立刻緊張起來。

“快去請大夫!”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酷得像在看一個仇人。

“蘇南星,你弟弟的煞氣衝撞了婉清,你必須跪下給她賠罪!”

我拔下頭上的木簪,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

“沈北辰,你若再敢動阿弟一下,我就死在你麵前!”

“到時候,我看你怎麼向皇上交代!”

沈北辰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拿死威脅我?”

“你以為皇上還會管你們蘇家的死活嗎?”

“你父親當年的謀逆卷宗,可還捏在我手裏。”

“你若是死了,我就把卷宗交上去,讓你蘇家九族連坐,讓你弟弟死了也要被挫骨揚灰!”

我身子一僵,握著木簪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林婉清見狀,得意地笑了。

她走上前,假意勸和。

“姐姐,你這又是何必呢。”

說話間,她故意抬起腳,狠狠踩在阿弟垂落的手指上,還用力碾了碾。

骨骼斷裂的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刺耳。

“滾開!”

我徹底失去了理智,猛地推開林婉清。

林婉清順勢往後一倒,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

“啊!我的肚子......”

沈北辰神色大變,衝上去抱起林婉清。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毒婦!”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

“既然你這麼在乎這具賤骨頭,那就讓他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沈北辰一把抽出旁邊侍衛腰間的佩刀,大步走向阿弟的遺體。

“你要幹什麼!不要!”

3

我瘋了一般撲上去,雙手死死握住沈北辰劈下的刀刃。

極其鋒利的刀鋒瞬間割破了我的掌心。

鮮血順著刀槽滴落在地,染紅了阿弟蒼白的臉頰。

沈北辰被我眼底的瘋狂驚得動作停滯了一瞬。

“你瘋了?鬆手!”

他試圖把刀抽回去。

我咬著牙,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沈北辰,你若敢毀他遺體,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侯爺,好痛......”

林婉清躺在丫鬟懷裏,捂著平坦的小腹,發出痛苦的呻吟。

“大夫說了,這死人的煞氣最傷胎兒。”

“若沒有至親之物鎮壓,這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沈北辰立刻丟開刀,緊張地轉頭看向她。

“婉清,你想要什麼鎮壓煞氣?我這就讓人去找!”

林婉清虛弱地抬起眼皮,目光越過沈北辰,落在我的身上。

“聽說蘇家有一本世代相傳的《金匱秘要》。”

“那醫典上沾了蘇家曆代太醫的靈氣,最能安神鎮煞。”

“若是姐姐肯把醫典借我放在枕邊,這孩子或許還能保住。”

我心頭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她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鎮壓煞氣,她是衝著蘇家的醫典來的。

那是父親臨死前拚死護下的孤本,記錄了蘇家幾代人的心血。

“你做夢!”

我厲聲拒絕。

“那醫典是我蘇家命脈,絕不可能交給你這種毒婦!”

沈北辰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蘇南星,一本破書而已,難道比婉清肚子裏的孩子還重要?”

“你若是不交,今天你弟弟的屍體就別想留全!”

我冷笑一聲。

“你就是殺了我,我也絕不會交出去。”

“好,很好。”

沈北辰點了點頭,眼神陰鷙。

“來人,去後院把那幾條狼狗牽過來。”

“既然夫人不肯交出醫典,那就讓這些畜生嘗嘗新鮮的人肉。”

不到片刻,幾個小廝牽著三條眼冒綠光的惡犬走了進來。

惡犬聞到血腥味,瘋狂地掙紮著鐵鏈,衝著床上的屍體狂吠。

腥臭的狗涎滴在阿弟蒼白的臉上。

“沈北辰,你不是人!”

我撲在阿弟身上,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

“放狗。”

沈北辰冷冷地下達命令。

小廝鬆開了鐵鏈。

一條惡犬猛地撲了上來,一口咬住了阿弟的肩膀。

阿弟生前最喜歡的幹淨衣服被瞬間撕裂。

“不要!滾開!滾開!”

我拚命捶打著惡犬,卻被另一條狗咬住了手臂。

劇痛襲來,我幾乎要痛暈過去。

“我交!”

我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兩個字。

惡犬被小廝強行拉開。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阿弟血肉模糊的肩膀,徹底崩潰了。

我顫抖著爬到牆角,用帶血的手指摳開一塊鬆動的青磚。

從夾牆裏取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木盒。

裏麵裝的,正是蘇家的《金匱秘要》。

我把木盒扔在沈北辰腳下,聲音空洞得沒有一絲起伏。

“拿走。”

“讓我阿弟入土為安。”

沈北辰撿起木盒,打開看了一眼,滿意地笑了。

“早這麼聽話不就好了。”

他轉頭看向林婉清,語氣瞬間變得溫柔。

“婉清,醫典拿到了,我們回去安胎。”

林婉清搭著他的手站起來,路過我身邊時,得意地冷笑了一聲。

“多謝姐姐成全。”

他們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偏院。

院子裏恢複了死寂。

我拖著殘破的身體,一點點爬回床邊。

用幹淨的布條把阿弟被咬爛的肩膀重新包紮好。

出殯那天,侯府沒有一個人來幫忙。

我一個人推著板車,在漫天大雪中把阿弟送到了城外的亂葬崗旁。

雪水混著泥濘,在腳下化開。

我徒手挖坑,指甲翻卷斷裂,混著泥土和血水。

直到挖出一個足夠深的墓穴。

填上最後一捧土後,我把那張寫著“禦賜千年雪蓮”的空藥方燒在了墳前。

火光映在我的臉上,我沒掉一滴眼淚。

我把混著血的泥土死死攥在手裏。

“阿弟,你慢點走。”

“姐姐發誓,一定會讓侯府上下,血債血償。”

轉身回府時,我的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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