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底,我的直博手續基本敲定。
導師幫我爭取到了一個去日內瓦海外青年學者交流論壇的名額。
這對於一個還沒正式入學的博士生來說,是極度稀缺的資源。
但學校隻承擔部分費用,剩餘的機票和住宿,需要我自己繳納一萬五千元的保證金。
繳費期限是這周五。
這筆錢,我原本是有的。
上個月我拿到了兩萬元的國家獎學金。
錢打進卡裏的那天,我甚至去商場看中了一款兩百塊的香水,想作為給自己的獎勵。
但最後還是沒舍得買,全部存進了定期。
直到昨天晚飯的餐桌上。
我爸照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
“斯年,聽說你們學校的國獎已經發下來了?”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發了。”
“正好。”他拿出手機,調出一份電子表格,“舞陽下個月要辦十八歲成人禮暨個人舞蹈專場。市文化宮的場地費有點超預算。”
我預感到他要說什麼,心跳開始加速。
“爸,那筆錢我留著有用的。”
“家庭資金要集中力量辦大事。”我爸看著我,語氣像在布置一個課題任務,“你這筆錢先轉出來,算作家庭內部融資。舞陽的專場會有省芭蕾舞團的領導來看,這對他的職業生涯是關鍵節點。”
“那是我的獎學金。”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的獎學金也是在這個家庭的資源托舉下產生的。”我爸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不要有這種狹隘的個人所有權觀念。”
我媽在一旁收拾碗筷,冷哼了一聲。
“就兩萬塊錢,也值得你這麼防著?你平時吃穿住用,哪樣不是家裏的錢?”
“哥,”容舞陽咬著下唇,眼眶瞬間紅了,“要是你實在不願意,那我就不辦了。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們吵架。”
他低著頭,眼淚恰到好處地掉在手背上。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胡鬧!專場必須辦!容斯年,你的大局觀去哪了?你作為哥哥,為弟弟做點貢獻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那我呢?”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
“日內瓦的交流論壇需要一萬五千塊錢的保證金。這關係到我能不能在國際期刊上掛名。我的職業生涯,就不算節點了嗎?”
我爸皺起眉頭。
“去日內瓦有什麼實際意義?不過是去鍍個金,聽幾場講座。你現在需要的是紮紮實實做實驗,而不是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形式主義。”
“這筆錢投給舞陽,收益是可見的。投給你,那是資源浪費。”
他給出了一錘定音的判決。
那天晚上,我把兩萬塊錢全額轉進了我爸的賬戶。
他回了一個“收到”,沒有多說一個字。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清零的餘額,感覺身體裏的某一部分,也跟著被抽空了。
周四下午,我為了那一萬五的保證金,跑了三家銀行辦理學生助學貸款。
因為沒有穩定的收入證明,額度一直批不下來。
最後,是我的導師墊付了這筆錢。
“斯年啊,家裏確實困難的話,早點跟我說。”導師歎著氣,在繳費單上簽了字。
我低著頭,死死咬著內側的口腔肉,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謝謝老師,我一定會還您的。”
周五晚上,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推開門,客廳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
全是從國外空運回來的高級定製伴手禮,準備在容舞陽的專場上分發給賓客的。
我媽正在拆其中一個包裹,拿出一套精美的骨瓷茶具。
“這套真不錯,沛澤,你這錢花得值。”
我爸坐在沙發上喝茶。
“包裝的質感代表了家庭的品位,這種顯性成本不能省。”
我繞過那些紙箱,準備回房間。
容舞陽拿著一個粉色的禮盒跑過來。
“哥,你看!這是爸爸給我訂的成人禮禮物,限量版的卡地亞手鐲!”
盒子裏,玫瑰金的手鐲在燈光下閃著昂貴的光。
我記得它的價格,六萬八。
用我被強製“融資”走的兩萬塊,加上他們毫不猶豫掏出的四萬八。
買了一個戴在手腕上的裝飾品。
“很好看。”我語氣平靜。
“對了哥,”容舞陽攔住我,“明天周末,你能不能幫我去文化宮盯一下場地布置?爸媽都要陪我去挑禮服,實在抽不出空。”
我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眼睛。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極度的沒意思。
“沒空。”我推開他的手。
“明天我要去做家教還債。”
我爸重重地放下茶杯。
“容斯年!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沒有回頭,擰開房門走了進去。
門外傳來我媽的抱怨:“脾氣越來越古怪,一點都沒有舞陽貼心。”
我打開備忘錄,打下第三行字:
被收繳的獎學金,變成了他手腕上的卡地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