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驚鴻失寵時,是我陪著他咽糠咽菜熬過嚴寒。
我以為我們是患難與共的結發夫妻,後來他意外繼承大統,我以為苦盡甘來。
誰知他登上皇位後不久,竟以我粗鄙無德為由將我打入冷宮,轉頭迎娶了當年退了他婚的劉家嫡女。
我被打入冷宮後,他還不肯罷休,最後又以我禍亂後宮為由賜我鴆酒。
他痛苦的看著我飲下鴆酒,說:“對不起,青蓮,我初登帝位,需要世家的輔助。如有來生,我寧可不要這皇位,也要和你一生一世白頭到老。”
重生回到媒人上門那天。
父母問我意下如何。
我平靜道:“此事,恕青蓮不能答應。”
1
廳中瞬間靜了。
媒人的笑僵在臉上。
父親手中茶盞重重一放:“你說什麼?”
我跪下去,額頭觸地,聲音平穩:“女兒自知才德淺薄,命格輕賤,恐配不上六殿下尊貴之身。若貿然結親,損了殿下福運,女兒萬死難辭。請父親母親替女兒回絕。”
“胡鬧!”
父親怒道,“皇子求娶,是沈家的榮光。你一個閨閣女子,懂什麼命格不命格?”
母親也急了:“青蓮,你是不是嚇著了?你別怕,六殿下如今雖不顯,可皇子就是皇子。你嫁過去,吃不了虧。”
吃不了虧。
我差點笑出聲。
前世我把命都虧進去了,沈家也沒有撈到半分好處。
霍驚鴻登基後,為了證明自己不倚外戚,最先疏遠的就是沈家。
父親鬱鬱而終,母親在京中連喪儀都辦得冷清。
我抬起頭看向父母。
他們眼裏沒有我。
隻有皇室姻親四個字。
媒人的神色已經不好看了。
她輕咳一聲,慢慢道:“沈姑娘,六殿下雖寬厚,可這拒婚的話若傳出去,怕是不好聽。一個五品官家的姑娘,推了皇子的親事,旁人難免說沈家眼高於頂。”
我仍跪著,聲音放得更低:“媽媽誤會了。青蓮並非嫌棄殿下,是敬畏殿下。前些日子家中請人合過八字,說我命中帶孤,若嫁貴人,恐衝撞夫君前程。此事本不敢外傳,如今為殿下計,不得不說。”
媒人皺眉:“哪位先生合的?”
我說出一個城南算命先生的名號。
那先生名聲古怪,常替京中婦人看宅院方位,說話半真半假,卻因曾言中過兩家喪事,頗有人信。
我前世偶然聽母親提過他,今日正好拿來擋災。
父親氣得臉色發青:“荒唐!婚姻大事,豈能聽一個江湖術士胡言?”
我看著他:“父親若不信,今日便可叫先生來對。隻是六殿下身份尊貴,萬一傳出女兒命格有礙仍強嫁入府,日後殿下稍有不順,旁人會如何議論沈家?”
父親張了張口,沒說出話。
這句話戳中了他的軟處。
他想攀附皇室,卻也怕擔責任。
母親也遲疑起來:“這......若真有這樣的說法,倒也不能不顧忌。”
媒人臉色變了幾變,終於站起身:“既如此,老身回去稟明殿下。沈大人,沈夫人,這庚帖今日便先不交換了。”
父親趕忙起身賠笑:“勞媽媽擔待,小女一時糊塗,容我們再勸勸。”
媒人離開後,前廳的門一關,父親的怒火便砸了下來。
“沈青蓮,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六皇子再不得勢,也是皇子!沈家幾輩子都攀不上的門第,你竟敢當眾拒了!”
母親也紅著眼瞪我:“你是不是讀了幾本書,便真以為自己了不起?你姐姐若還在,哪裏輪得到你這樣不識抬舉?”
我跪在地上,聽著他們一句句責罵,胸口沒有前世那種委屈。
前世我總盼著父母疼我。
後來我才明白,他們疼的是能給沈家帶來好處的女兒。
我叩頭:“父親母親若執意要我嫁,我無力違抗。隻是女兒命格之事已經當著媒人說出,若強行送庚帖,六殿下府上未必不嫌晦氣。”
父親臉色更難看。
我繼續道:“不如先拖幾日,另請人合算。若無礙,再議也不遲。”
果然,父親沉默半晌,甩袖道:“滾回房去。”
我起身時,膝蓋已經麻了。
走出前廳,春風拂麵,我卻出了一身冷汗。
天還亮著。
我還活著。
可我清楚,霍驚鴻不會輕易放過被拒婚的羞辱。
前世我陪他多年,最明白他這個人。
落魄時,他能忍,能裝,能把屈辱咽下去。
但他骨子裏自負敏感,最受不得旁人輕慢。
我今日拒婚,是從他手中搶走一件他認為唾手可得的東西。
他一定會來看看到底是誰敢拒他。
回到房中,我關上門,坐在梳妝台前心潮洶湧。
這一世,我覺不能再嫁霍驚鴻。
2
早上一起來,母親說要帶我去白馬寺祈福。
她麵上說是替我壓驚,實則一路都在勸我。
“青蓮,你父親昨晚一直睡不安穩。六殿下那邊還未回話,不知是惱了還是另有打算。你若肯改口,事情還來得及。”
我坐在馬車裏,手裏捧著暖爐,輕聲道:“母親,我並非賭氣。”
“不是賭氣又是什麼?”
母親壓低聲音,“你可知京中多少人盯著皇子府?六殿下雖然失勢,可陛下未曾廢他宗籍。隻要是皇子,便有翻身的時候。”
我沒有接話。
白馬寺香火鼎盛,石階兩旁人來人往。
我扶著丫鬟下車,剛抬頭,便看見山門前一隊護衛。
他們衣著低調,卻站姿整齊,不是尋常富貴人家的仆役。
我心裏一沉。
果然,進了偏殿沒多久,母親便被相熟的夫人叫走。
我獨自站在廊下,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沈姑娘。”
那聲音溫潤,帶著熟悉的清朗。
前世我曾在無數個夜裏聽他談舊事、談抱負、談他如何被兄弟排擠,又如何不甘埋沒。
我轉身,垂眸行禮。
“六殿下。”
霍驚鴻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腰間玉佩成色普通,卻仍襯出幾分皇子氣度。
這時的他還很年輕,眉目間尚未有登基後的沉冷,卻已有那種習慣居高臨下審視人的神色。
“沈姑娘認得我?”他問。
我低頭:“殿下身份尊貴,京中少有人不知。”
他笑了一下:“可京中少有人會拒絕我。”
我一陣緊張。
來了。
我不抬頭,隻道:“青蓮並非拒絕殿下,是不敢高攀。”
“命格不合?”他慢慢重複這四個字,“沈姑娘信這個?”
“寧可信其有。”
“若我不信呢?”
我抬頭看他。
廊下香煙繚繞,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探究,也帶著被冒犯後的不悅。
前世我最怕他這樣看我。
每當他這樣看我,便說明他心中已有盤算。
我若反駁,他會覺得我不懂事;我若沉默,他會當作默認。
我平靜道:“殿下不信,是殿下胸襟開闊。可青蓮若明知有此說法仍嫁,便是不知輕重。”
霍驚鴻眼神微暗:“你倒是處處替我著想。”
“這是臣女本分。”
他往前一步。
我立刻後退半步。
他的腳步停住,眉心輕蹙。
前世成婚後很久,我都不曾避開他。
那時我滿心都是他,哪怕他夜半歸府帶著酒氣,我也會起身為他煮醒酒湯。
後來在冷宮,他連見我一麵都嫌麻煩。
如今這半步退讓,顯然刺痛了他。
“沈青蓮。”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你怕我?”
我垂下眼:“臣女敬畏殿下。”
“不是敬畏。”
他盯著我,“是怕。”
我不說話。
他似乎還想靠近,可下一瞬,他的臉色忽然變白,手扶住廊柱。
我心口一緊。
“殿下?”
旁邊護衛上前。
霍驚鴻抬手止住。
他的目光落在我袖口,像是看見了別的東西。
“青蓮......”
他低聲道,聲音裏有一瞬茫然,“雪夜......你為何跪在門外?”
我心中一驚。
這是前世的事情。
他也回來了?
我強迫自己穩住呼吸,裝作不解:“殿下說什麼?”
霍驚鴻神情恍惚,過了一會兒,方才那點失神被他壓下去。
他看著我,眼底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無事。”
我來不及多想,行禮:“母親還在尋我,臣女告退。”
這一次,霍驚鴻沒有攔我。
我轉身走過長廊,感覺背後那道目光一直沒有離開。
回到偏殿,母親正與幾位夫人說笑。
見我臉色不好,她皺眉:“你又怎麼了?”
我說:“有些頭疼。”
她不滿地看我一眼,卻礙於外人在場沒發作。
返程的馬車上,我閉著眼,腦中反複想著霍驚鴻那句“雪夜”。
前世有一年冬天,他被朝中排擠,王府銀錢斷了,我為替他求一封舉薦信,在太傅府門外跪了半夜。
那晚雪厚,我回府後燒了三日,他守在床前,握著我的手說此生不負。
後來同樣是冬天,他讓人把我送進冷宮。
他是和我一樣回來了?
還是機緣巧合,想到了前世的畫麵?
若他全都想起來,會怎樣?
愧疚?
後悔?
不,他或許會有,但更多的是不甘。
霍驚鴻從不接受失去。
他可以不要,但旁人不能先放手。
馬車搖晃,我睜開眼,看向簾縫外的長街。
單靠拒婚不夠。
沈家靠不住,命格之說拖不了多久,霍驚鴻也不會退。
我必須找到一個能讓我離開京城的人,我要走的遠遠的,再也不和霍驚鴻見麵。
我想起一個名字。
王天闊。
一個有兵權、有規矩、且不會被霍驚鴻輕易壓倒的人。
前世霍驚鴻登基後,曾提過此人。
大楚末年邊防不穩,京中禁軍少將軍王天闊奉命赴大同駐軍,途中數次擊退敵騎,後來因不肯獻媚新帝,被外放多年。
他為人剛直,重恩義,軍中聲望極高。
而就在這個月,王天闊會在京郊查一樁軍械走私案時遇襲。
前世他雖然未死,卻受了重傷,延誤赴任,導致大同初期軍務混亂。
若我救下他,便有機會求他幫我離京。
這是險路。
可留在京城,等霍驚鴻一點點恢複記憶,等沈家父母把我再次送進六皇子府,才是真正的死路。
3
我用了兩日整理前世記憶。
王天闊遇襲在初九,地點是京郊西北的枯柳坡。
那日他帶人追查軍械餘黨,回城路上被刺客設伏。
一支冷箭從坡上射下,正中他左肩,若偏半寸便是心口。
前世這事傳遍京城,母親還感歎過:“那王少將軍命硬,遇上刺客還能活。”
我當時新婚不久,滿心都在霍驚鴻身上,隻當是閑話聽過。
如今每一個字都是救命的線索。
初九一早,我以采藥為由出了城。
母親原本不允,我便說白馬寺那日撞了邪,想采些安神草入藥,又請了府中老嬤嬤同行。
沈家近來因拒婚之事不敢讓我太出頭,但我素來懂些藥理,過去也常去城郊藥鋪買草藥,母親隻叮囑幾句便放行。
我備了止血散、迷眼的石灰粉、兩根細絆索,還有一把小刀。
枯柳坡並不遠,坡下有條窄路,兩側雜草深。
前世刺客埋伏在坡上枯樹後,以滾石亂馬,再以冷箭取命。
我提前到坡下,借采藥之名支開嬤嬤,讓她去不遠處農戶討水。
我獨自繞到坡側,將絆索係在草根之間,又把一袋石灰粉藏在路邊破瓦罐裏。
做完這些,我手心全是汗。
我沒有殺過人。
冷宮那杯鴆酒奪了我的命,可讓我親手麵對刀劍,我仍會怕。
怕也得做。
午後,遠處傳來馬蹄聲。
我躲在灌木後,看見幾名騎兵護著一人而來。
為首男子二十出頭,玄色勁裝,肩背挺直,正是王天闊。
幾乎同時,坡上傳來一聲短哨。
滾石轟然落下。
馬匹受驚嘶鳴,隊伍瞬間亂了。
王天闊反應極快,拔刀斬斷受驚馬韁,翻身落地,護住身側一名受傷的兵士。
坡上刺客衝下,刀光逼近。
我心跳快得要死,抓起石頭砸向藏著弓手的枯樹。
第一下偏了。
第二下砸中樹幹。
弓手被驚動,箭矢提前射出,擦過王天闊肩側,釘進地麵。
王天闊抬頭,立刻發現坡上有人,低喝:“左上方!”
他的親兵迎上去,可刺客人數不少,另有兩人繞到路邊,正朝我藏身處逼來。
我咬牙拉起絆索。
衝在前麵的刺客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倒。
我將瓦罐裏的石灰粉朝他臉上揚去。
他慘叫一聲,捂眼翻滾。
另一個刺客已經舉刀。
我轉身就跑。
刀風貼著後背落下,我腳下一滑,摔在泥裏。
眼看那刀再落,王天闊從側麵趕到,一刀擋開。
“走!”
他聲音沉穩。
我爬起來,拖著發軟的腿躲到樹後。
援兵的號聲從遠處傳來,刺客見勢不妙,開始撤退。
半刻後,枯柳坡歸於安靜。
地上血跡斑斑,幾名刺客被拿下,王天闊的左臂仍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浸透衣袖,卻沒有前世那般重傷。
他走到我麵前,目光落在我沾滿泥土的裙擺和慘白的臉上。
“姑娘是何人?”
我行禮,盡量讓聲音不顫:“太常寺少卿沈家沈青蓮。今日來此采藥,聽見動靜,本想躲避,卻見坡上有人放冷箭,情急之下才出手。”
王天闊看著路邊絆索,又看向石灰粉殘跡。
我心裏一緊。
這些布置不像情急之下。
他沒有拆穿,隻問:“姑娘采藥,帶這些?”
我低聲道:“近日京郊不安,女子出門,總要防身。”
他沉默片刻,朝我拱手:“今日若非姑娘提醒,那一箭我未必避得開。救命之恩,王某記下。”
我避開他的禮:“少將軍言重。刺客仍未清,少將軍先處置正事。”
他的眼神深了些。
那不是霍驚鴻的探究。
霍驚鴻看人,是衡量能否為他所用;王天闊看人,是在判斷我是否可信。
我不怕後者。
回城路上,嬤嬤被嚇得臉色慘白,反複問我有沒有傷。
我讓她閉緊嘴,隻說遇上亂匪,幸被王少將軍救下。
可消息還是傳開了。
沈家姑娘京郊救了王少將軍。
這句話在京中走了一圈,變出許多版本。
有人說我膽大,有人說我命硬,也有人說我一個閨閣女子拋頭露麵,不知羞恥。
父親氣得在書房摔了硯台。
“你還嫌沈家不夠惹眼?前腳拒了六皇子,後腳又和王家少將軍扯上關係,你讓旁人怎麼看沈家?”
我跪在書房裏,背脊挺直。
“女兒隻是自保。刺客行凶,若不出手,死的可能不止王少將軍。”
父親怒道:“輪得到你出手?”
我抬頭看他:“若女兒真死在京郊,父親今日還會怪我多事嗎?”
父親一噎。
母親在旁抹淚:“青蓮,你從前最聽話,怎麼如今變成這樣?”
我沒有回答。
從前聽話的沈青蓮已經死在冷宮。
現在活著的我,隻想給自己尋一條活路。
當天夜裏,六皇子府也得了消息。
我知道霍驚鴻會來。
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第二日一早,他的帖子送到沈家,說要感謝沈姑娘當日白馬寺禮數周全,順路送來幾盒宮中藥材,給我壓驚。
父親喜出望外,母親也鬆了口氣,以為六殿下並未惱怒。
隻有我看著那幾盒藥材,心一點點沉下去。
霍驚鴻不是來示好。
他是在告訴我,他看著我。
4
王天闊下午來找的我,選在沈家旁邊的藥鋪。
那藥鋪掌櫃與沈家相熟,我過去常來配藥。
王天闊沒有進內宅,隻讓掌櫃遞了話,說軍中有人想請我辨一味藥材。
我知道他是給我留麵子,以防被外人嚼舌根。
後院藥房裏,藥香濃重。
王天闊站在架前,左臂傷處已包紮好,神色比京郊那日更沉穩冷靜。
“沈姑娘,那日刺客餘黨已抓到幾人。”
他說,“他們供出有人提前泄了我的行蹤。”
我並不意外。
前世那場軍械案牽扯不少人,王天闊正是因為查得太深,才被人滅口。
我問:“少將軍可查到是誰?”
“還在查。”
他看著我,“我今日來,是想問姑娘一句實話。你為何會出現在枯柳坡?”
我垂眼摸著藥櫃邊緣。
這問題遲早會來。
我不能說重生,也不能裝得太蠢。
王天闊不是好糊弄的人。
“我聽過風聲。”
我說,“有人說軍械案牽連京郊商道,初九那日會有熱鬧。我想采藥是假,想避開一樁婚事、出城透氣是真。沒想到真的遇上少將軍遇襲。”
王天闊沒有馬上信,也沒有追問。
“避開六皇子的婚事?”
我抬頭:“是。”
他直白得讓我省了許多周旋。
“沈姑娘不願嫁?”
“死也不願。”
這四個字說出口,藥房靜了下來。
王天闊皺眉:“六皇子逼你?”
“他還沒有明著逼。”
我說,“但皇子求娶,五品小官之家很難拒絕。我的父母也想應下。少將軍是明白人,應該知道我今日能拖,明日未必能拖。”
王天闊看著我,語氣慎重:“你想我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
“我懂藥理,也曾隨外祖母學過外傷處置。聽聞少將軍不日要赴大同駐軍,軍中醫帳常缺人手。我想請少將軍按規矩查驗我的本事,若我合格,便讓我以醫女身份隨軍離京。”
這是我想了數日的出路。
我不想嫁給另一個男人,更不想躲進庵堂把餘生耗盡。
我要憑自己的手藝離開京城。
王天闊眉頭皺得更緊:“隨軍不易。邊關苦寒,醫帳裏見的多是斷骨、箭傷、疫病。你是官家小姐,未必受得住。”
我說:“冷宮也苦,照樣有人受了許多年。”
話出口,我才意識到失言。
王天闊的目光微微一動。
我立刻補道:“我的意思是,京中內宅未必比邊關幹淨。與其任人擺布,不如去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他沒有再追問冷宮二字。
良久,他道:“軍中醫女不是我一人說了算。我可替你引薦,辨毒識症、外傷包紮。若你過不了,我不會徇私。”
我心口緩緩鬆開:“如此已足夠。”
“還有。”他道,“你救我一命,我會護你離京。但若六皇子真動用皇子身份壓你,我需要隻能盡量幫你,但不能和六皇子撕破臉麵。”
“我明白。”
王天闊是守規矩的人。
我需要的也正是這一點。
離開藥鋪時,天色將晚。
我剛上馬車,便看見街對麵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簾子掀起一角。
霍驚鴻坐在車中,靜靜看著我。
我嚇了一跳,卻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此時他那雙眼裏不再隻是被拒婚的不甘,還有一種深沉的痛意和壓抑的占有。
前世他每次想起自己最落魄時,總會抱著我說:“青蓮,隻有你不會走。”
如今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問我為何要走。
當夜,沈家收到六皇子府第二次示意。
這一次不再是媒人空口白話,而是霍驚鴻親自讓府中長史送來兩樣東西。
一支白玉簪,一封親筆信。
父親捧著信,激動得手都在抖:“殿下說,上回婚事倉促,恐委屈你。他願擇吉日親自登門,重議婚約。”
母親也喜道:“青蓮,你看,六殿下多看重你。皇子親自低頭,這等福分你還要推?”
我看著那支白玉簪。
前世成婚前,霍驚鴻也送過我一支一模一樣的簪子。
他說白玉潔淨,最配我。
後來冷宮裏,我用那支簪子撬過窗上的朽木,想看一眼外頭的天。
簪子斷了,我手也被劃破。
我拿起簪子,放回匣中。
“父親,母親,我不會嫁的,這玉簪你們退回去吧。”
父親臉色沉了下去:“你還要鬧到何時?”
我跪下:“若父親母親執意定親,女兒明日便去城外清寧庵,請主持收我剃發。”
母親驚叫:“你瘋了?”
“女兒沒有瘋。”
我看著他們,“一個入庵的女兒攀不上皇子,一個死了的女兒更攀不上。父親若覺得逼我有用,盡可試試。”
父親氣得抬手要打我。
巴掌停在半空,終究沒有落下。
我回房後,坐在燈下寫醫女考核要用的藥方。
窗外風聲壓低,院門處有人影晃過,想來是父親派來看守我的。
我沒有慌。
王天闊已經答應引薦,路雖窄,終究開了一條縫。
5
醫女考核設在城西軍醫署。
我去那日,父親派了兩個嬤嬤跟著,名義上照看,實則監視。
幾位老軍醫聽聞我是官家小姐,起初並不客氣。
“沈姑娘,軍中醫帳不是閨閣消遣。認得幾味花草,救不了邊關將士。”
我沒有爭辯。
他們讓我辨藥,我便閉眼聞、上手摸,分清陳皮與青皮、川烏與草烏,指出其中一味受潮發黴,不宜入藥。
他們讓我包紮,我便按外祖母教的,替一名傷兵清洗潰爛處,剪去腐肉邊緣,用燒過的針線收攏裂口。
那傷兵疼得滿頭汗,我也滿手血。
老軍醫讚賞的點頭問我:“不怕嗎?”
我說:“不怕。”
考核從晨時到午後。
結束時,我衣袖臟汙,手上都是藥味。
王天闊站在廊下,等待結果。
最後一位白須軍醫在名冊上落筆:“可入醫帳,先記副手。”
我看著那一筆,激動的差點落淚。
回沈家路上,嬤嬤臉色難看,顯然不知該如何向父母交代。
可比她們更快的,是京中議論。
劉家的人在茶樓裏放話,說沈家姑娘前腳拒皇子,後腳往軍醫署跑,分明是攀不上高枝便另尋門路,還說我與王天闊在藥鋪私會,失了閨閣清譽。
劉明月的名字也傳到我耳中。
她前世是霍驚鴻的新後,今生仍是劉家最受寵的嫡女。
劉家富貴,商路通達,暗地裏與邊境貿易糾纏頗深。
前世霍驚鴻登基後,劉家送上百萬銀錢和人脈,劉明月也因此入主中宮。
這一世霍驚鴻恐怕已經找上劉家。
他要的不是劉明月這個人,而是劉家能用的勢力。
母親聽了流言,氣得砸了我桌上的藥箱。
“你還嫌自己名聲不夠壞?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什麼軍醫署,見什麼傷兵?外麵的人笑到我們臉上了!”
我彎腰把藥瓶一隻隻拾起。
有一瓶摔碎了,藥粉灑在地上。
我抬頭看她:“母親若怕丟臉,便對外說我頑劣,日後不認我這個女兒。”
母親怔住。
我繼續道:“反正我不會嫁霍驚鴻。”
她臉色白了:“那是六殿下!你怎敢直呼名諱?”
我沒有解釋。
有些名字,前世我叫了太多次。
夫君,殿下,陛下。
每一個稱呼都沒換來善終。
傍晚,霍驚鴻親自來了沈家。
父親將他迎進書房,恭敬得近乎卑微。
我被叫去時,霍驚鴻正在看牆上掛著的梅圖。
聽見腳步,他轉過身。
“沈姑娘近來很忙。”他說。
我行禮:“臣女見過六殿下。”
“去軍醫署,也是為了避我?”
父親在旁變色:“青蓮,不得無禮!殿下問你話。”
我抬眼:“臣女學醫多年,想去邊關盡綿薄之力。”
霍驚鴻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
“邊關苦寒,你以為王天闊護得住你?”
父親聽出不對,慌忙道:“殿下,小女不懂事,所謂隨軍隻是胡鬧。沈家絕無讓她離京之意。”
我心底一沉。
霍驚鴻看向父親:“沈大人若有心,三日後是個好日子,可交換庚帖。”
父親麵露狂喜。
我緊握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三日。
他要在隨軍名冊正式批下前,把我和婚事定下。
我看著父親:“若三日後交換庚帖,女兒便在祠堂前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