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屋後,把它收進匣子裏,鎖上。
青蘿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低聲問:“公子就不怕他們真把婚服留下?”
我手停在鎖扣上。
怕。
可我更怕母親再寫一頁。
我從小就知道,那本訓子悔錄不能碰。
祠堂舊櫃上有銅鎖,鑰匙在母親手裏。
可櫃子打開時,我見過裏麵厚厚一摞紙。
每一頁都有我的名字。
六歲那年,是玉佩。
八歲那年,是院子。
沈雲璋說他房裏陰冷,夜裏總咳。母親便問我,朝南院能不能讓弟弟住幾個月。
我不敢說不能,隻是問了一句:“那我住哪裏?”
當天晚上,母親又去了祠堂。
她寫我“為一處院落生怨,不知幼弟病弱”。
我站在門口聽到那句,急忙進去跪下認錯。
後來我搬去了偏院。
十歲那年,外祖母替我請了一位先生。
先生教我看賬,也教我識契書。
沈雲璋聽說後,也想學。
可他身子弱,常常坐不住。先生多教我幾句,他就伏在桌上掉眼淚。
母親寫下第三十七頁訓子悔錄,說我“恃才傷幼弟心”。
先生後來被送去了沈雲璋院裏。
我再沒學完那本賬冊。
時間久了,我便不怎麼開口了。
沈雲璋想要什麼,我先看母親的臉色。
母親隻要一垂眼,我就知道該讓。
這種日子過到十七歲,謝家的婚期終於近了。
我以為自己快有出路了。
雖說成婚不是逃命,可那時我看著謝家的婚書,心裏還是鬆過一口氣。
或許謝家也有謝家的規矩。
可那規矩再重,至少不會再有那本訓子悔錄。
第二日清晨,我去給母親請安。
她靠在榻上,臉色比昨夜更淡。
桌邊放著藥碗,沒喝完。
我端起來,輕聲道:“娘,藥涼了,我讓人換一碗。”
她沒接,隻看著我。
“謝家若知道你這些年性子有多擰,你說還會不會這樣急著同你結親?”
我手一顫,藥汁灑在指背上。
燙得發麻。
母親像隻是隨口一說,很快又閉上眼。
“去看看雲璋。他昨夜夢魘,念了一夜你的名字。”
我端著藥碗站了片刻。
最後還是把藥放回桌上,去了沈雲璋院裏。
他正坐在鏡台前,丫鬟替他梳發。
我的婚服搭在屏風上。
紅得刺眼。
沈雲璋見我進來,忙讓丫鬟收走。
“兄長,我隻是想看一眼,娘說借喜氣,不是真的要穿你的。”
他說這話時,手指卻還摸著袖口那片蘭紋。
我看著他。
“看完了嗎?”
他怔了怔,眼眶很快泛紅。
“兄長生氣了?”
我喉嚨發緊。
他這一句出口,我腦子裏先響起的是祠堂裏的筆聲。
沙沙的。
一頁又一頁。
我移開眼:“沒有。”
他低下頭,像鬆了口氣,又像有些失望。
我轉身要走,他忽然輕聲道:“兄長,謝家真的很好嗎?”
我停住。
沈雲璋從鏡子裏看我,眼裏有一點潮濕的光。
“我聽說謝老夫人最重規矩,謝姑娘也穩重。若我有你這樣的福氣,娘就不用天天為我擔心了。”
他聲音太輕,像隻是一句羨慕。
可我後背慢慢冷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已經把手伸向了謝家的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