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柏,這是給你孩子的紅包。”
大年初八吃年飯,堂嫂熱情地對我說。
我拆開,裏麵是一張二十塊錢的人民幣。
堂嫂一共兩個孩子,每個我都給了包了一千的壓歲錢。
輪到我女兒,卻變成了二十塊錢。
“怎麼不收下?不會嫌少吧?”
堂嫂笑眯眯地盯著我,篤定大過年的,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跟她鬧翻。
我也確實沒吭聲。
隻是回家後,當晚,就撥通了下屬的電話。
“之前承包公司廢品回收的合作商你不是不滿意嗎?換人吧。“
“對,就是我堂哥和他小舅子合開的那家。”
節後,堂嫂帶著紅包去給哥哥手下的後勤主管送禮。
卻被告知,新的合作商剛剛簽完承包合同,他們以後不用來了。
1
大年初八,輪到堂嫂家請年飯。
一大早,我就帶著女兒和兩個厚厚的大紅包去了堂嫂家。
我爸就一個兄弟,堂哥又是獨生子,初七才從廣東回來。
所以早在出發前我爸就叮囑我,一定要記得給侄子侄女包個大紅包。
進門,堂嫂帶著一雙兒女熱情地迎上來。
“承柏,你怎麼才來啊?你侄子侄女都想死你這個堂叔了。”
我笑笑,從包裏掏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
“給孩子的,新年快樂。”
堂嫂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幾乎擠成了一朵花。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她一邊說,一邊生怕我收回去一樣,快速地搶過我手裏的紅包。
拆開,數了數。
一共二十張紙鈔,一個孩子一千。
她滿意地點點頭,把紅包放回口袋,招呼我:
“快帶孩子坐下,馬上開飯。”
我爸提醒她。
“還沒給圓圓壓歲錢呢。”
圓圓是我的女兒,今年五歲。
堂嫂臉上的笑容沒停。
“這還用你說,叔你放心,我早就準備好了。”
她拉開口袋,翻了好久,找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遞給我。
“承柏,這是給圓圓的,新年快樂。”
我看著那個紅包,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不是因為皺,而是因為太小了。
隻有巴掌大。
封麵還印著有些褪色的“百年好合”四個大字。
大概是哪家結婚的時候,發給親戚們的沾沾喜氣的“小”包。
我皺了皺眉,從堂嫂手裏接過,捏了捏。
很薄、很輕。
常年和紙鈔打交道的經驗告訴我,裏麵最多隻有一張鈔票。
從我結婚那年開始,每年春節我都給堂嫂的兩個孩子壓歲錢。
一開始隻是五百,堂嫂嫌不夠,在我麵前明裏暗裏抱怨。
我懶得計較,漲到了一千。
到現在,五年了。
每年兩千,整整一萬塊錢。
堂嫂給我女兒的壓歲錢卻越來越少。
五百、三百、兩百......
到現在,估計隻有一百塊。
我爸看我臉色不好,心咯噔一跳。
“承柏,怎麼了?”
我沒說話,打開紅包。
一張暗黃色的紙鈔,正麵偉人頭像,背麵漓江風光。
二十塊錢。
我給了堂嫂孩子兩千,她給我女兒二十。
街道上的鞭炮聲還在響,屋子裏親戚們坐在一塊閑聊。
明明是那麼熱鬧溫馨的場景,我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丟在冰天雪地裏。
二十塊,像一個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臉上。
2
我爸臉上的笑也消失了。
他搶過我手裏的紅包,翻來覆去檢查。
“怎麼隻有二十?你可是給了你堂嫂孩子兩千......”
“叔,你這話什麼意思?”
堂嫂打斷我爸的話,依舊笑眯眯的,卻給我一種皮笑肉不笑的冷酷。
“我們家的情況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兩個孩子花銷大,不像承柏,就生了一個,閑錢多。”
“再說了,壓歲錢這種東西,不就是看各自的心意嘛?給多給少都一樣,走個形式罷了。”
“承柏,你說對吧?”
堂嫂氣定神閑地看著我,篤定了大過年的,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跟她鬧翻。
我爸又氣又臊,他看向堂哥:
“這也是你的意思?”
堂哥沒敢看她,低下頭小聲說了句:
“聽我老婆的。”
聽老婆的?
我爸眼睛氣紅了。
這可是他親哥的兒子。
他拿著紅包,立刻就要去找大伯理論。
我一把拉住他,聲音發飄:
“爸,算了。大過年的。”
我輕聲說。
我爸臉上的憤怒僵住,不敢置信。
堂嫂得意的不行,舉起大拇指誇我。
“還是承柏懂事,大過年的,別壞了氣氛。”
“趕緊坐吧,馬上開飯了。”
接下來的飯局,堂嫂高調的不行,一下說著今年自己老公和弟弟開公司賺了多少多少錢,一下又聊到兩個孩子收了多少多少紅包,大賺一筆。
甚至提起:等年後就拿這些錢給自己換個金鐲子,新年新氣象。
我爸聽著這些話,食不下咽,每一口都像在生吞泥巴。
我則麵色如常,照顧女兒吃飯,和親戚們閑聊,看不出一點異樣。
直到回家。
爸爸哄著女兒睡覺。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盯著那張二十塊錢的紅包看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給在外地出差的下屬打去電話:
“小李,之前承包公司廢品回收的合作商你不是不滿意嗎?換人吧。”
“對,就是我堂哥和他小舅子合開的那家。”
“這次不用看在我麵子上了。”
3
掛斷電話,我爸也從臥室走了出來。
他聽到了我和下屬的通話,臉上的鬱悶散了很多,但仍有些猶豫。
“我聽你大伯說過,你堂哥為了這個廢品回收的公司把所有錢都投進去了,現在一家人就指望著這個合作賺錢。都是親戚,這樣做是不是......有點過了?”
我沉默著,從電視機底下的抽屜裏,拿出了一本記錄這些年人情往來的禮簿。
“2017年1月1號,堂哥結婚。”
“婚禮前,堂嫂私下找到我,問我準備了多少禮金。”
“我當時還沒畢業,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我轉了堂嫂八百。”
我爸皺眉。
“你還是個學生,她怎麼能......”
我沒等她說完。
“2018年7月,堂嫂的大女兒出生。我剛畢業,身上隻有不到三千現金。”
“堂嫂給我打電話,說我是侄女堂叔,要我意思意思。
“我咬咬牙給她轉了六百,堂嫂嫌少,在朋友圈內涵我這個做叔叔的摳門。”
我爸愣住了,點進堂嫂朋友圈。
被屏蔽了。
我毫無意外,繼續翻開禮簿的下一頁。
“2020年,十月一號,我結婚。大伯和堂哥有事沒來,堂嫂帶著孩子上禮,包了200塊。”
“臨走時,還借口讓堂哥沾喜氣,帶走了兩條沒拆封的喜煙。”
“同年,堂嫂小兒子周歲,點明要我包1888,說這樣吉利。”
說到這裏,我都被自己氣笑了。
堂嫂的算計不是今天才出現的。
隻是我從前年紀小,麵皮薄,好欺負。
每次想拒絕或者提出異議,她幾句:
“承柏,你是叔叔,別這麼小氣。”
“承柏,都是親戚,計較這麼多幹什麼?”
就又讓我沒辦法地閉上了嘴。
這些算計,被包裹在所謂的親戚情分裏,像是一層甜蜜的糖衣,可內裏卻是讓人難以接受的苦澀。
曾經我年紀小,麵皮薄,一次次地因為這些話而妥協。
讓心思不正的人得寸進尺。
可現在,我不想忍了。
這封二十塊錢的紅包,就是讓我下定決心撕破臉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合上禮簿,看向爸爸。
“所以爸,這一次,誰也別想我讓。”
4
那晚,我計算著下屬回來的時間,睡得很香。
淩晨兩點,卻被我爸慌張地從床上推醒。
“承柏快醒醒,你看看你堂嫂在群裏說了什麼!”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點開手機家族群。
隻一眼,渾身血液就凝固了。
上麵密密麻麻累積了十四五條堂嫂60秒的語音和大段大段的質問。
【有些人給不起孩子壓歲錢就別給,裝什麼蒜,假鈔竟然也敢塞進去,真不要臉。】
堂嫂發了段壓歲錢過驗鈔機的視頻,顯示其中一張是假鈔。
堂嫂@我:
【孩子他叔,你不解釋一下,給孩子壓歲錢塞假鈔什麼意思?大過年的,心眼可真多。】
群裏,我看見大姑打圓場:
【承柏不是那樣的人,也許是搞錯了。】
堂嫂氣勢洶洶:
【什麼搞錯了,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給孩子的壓歲錢也能作假,真會算計!】
【周承柏,你別裝睡,趕緊給我滾出來解釋一下,憑什麼給我孩子假錢?】
我爸拽著我的手,氣到聲音顫抖:
“承柏,你堂嫂也太過分了!先不說包紅包的錢是我親眼看著你從銀行取出來,再放進去的。就算是真搞錯了,你給她包了兩千,她還你二十,她哪來的臉質問你?”
“不行,我一定要找她好好說說。”
我爸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我按住他。
“先等等。”
我在鍵盤上敲字。
@堂嫂。
【你確定假鈔是我給的?】
堂嫂回複:
【當然,今天給紅包的除了你都是我下屬的工作夥伴,他們是什麼人,會少這點錢?】
【也就隻有你,眼皮子淺,孩子的壓歲錢都算計,還長輩呢,真不要臉!】
我麵如止水,繼續打字:
【好,既然這樣,那你把壓歲錢還我,我也把你給我女兒的還給你,我們換回來。】
消息發出,堂嫂卻沒了回複。
我@大姑:
【大姑,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大姑發了個點頭的表情包:
【我覺得可以,很公平。】
我笑了,又@一直裝死的堂哥:
【堂哥,你覺得呢?】
堂哥裝死。
最後,我直接@堂嫂:
【堂嫂,說話啊?同不同意?】
堂嫂沉默了七八分鐘,隔著屏幕我都能猜到她氣急敗壞的樣子。
幾分鐘後,她發出一條帶笑的語音。
【承柏你說什麼呢,都是一家人,誰會在乎這些啊,假鈔的事就算了,嫂子不跟你計較。】
【換紅包的話也別提了,都給孩子了,再要回來多不好。】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輕輕念著這句話,笑了。
好,既然是一家人。
那麼有事就該敞開說。
我拍了張今天堂嫂給女兒紅包的照片,發到群裏,@全體成員。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我也想問問堂哥堂嫂,我給你們孩子兩千紅包,你們給我孩子二十,是什麼意思?】
5
群裏瞬間安靜。
幾分鐘後,炸開了鍋。
大姑在群裏率先質問:
【周凱,小芬,你們夫妻倆什麼意思?大過年的給孩子包二十,膈應誰呢?】
表妹也發了個疑惑的表情,不能理解。
【嫂子這是過年還是做生意呢?這麼會賺?】
大伯一張老臉紅的不行:
【周凱、小芬,把錢還給承柏!】
群裏一條接著一條,堂嫂卻麵不改色。
【憑什麼給她?壓歲錢嘛,圖個吉利就行,給多給少有區別嗎?】
【再說了,我老公年底剛談成了一筆大生意,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少回一點怎麼了?犯法嗎?】
【要我說,也是承柏不懂事,這麼點小事也好意思拿到大家麵前說,還是網上說得對,別拿窮人的錢。】
她陰陽怪氣的,似乎完全忘記了剛剛是誰在群裏先計較的。
而我也沒有生氣,徑直點進了堂哥的朋友圈。
三個小時前,他還在朋友圈炫耀。
【給合作方準備了這些年禮,兄弟們幫我看看夠不夠?】
配圖兩箱牛奶、一箱砂糖橘、一箱梨。
底下全是唱衰:
【這麼點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送我都不要。】
【箱子扣緊點,到時候被人丟出來好撿。】
【遇到這樣的求合作,公司也是倒了大黴了。】
堂哥卻趾高氣揚:
【你們懂什麼,這家公司的老板很看重我,年前求合作的時候一聽我的名字就同意了。板上釘釘的事。】
板上釘釘?
之前看在我的麵子上,確實是板上釘釘。
可現在......
我笑了笑,退出朋友圈,不再理會家族群裏的消息。
而是轉頭給下屬發了消息:
“小李,換承包商的事先不急,年後麵試叫上我,我跟你一起親自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