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都說我趙金城攀附陸家,一身銅臭配不上清流才女陸婉卿。
可隻有我知道,是我用二十萬兩白銀贖回陸家祖宅。
也是我用萬貫家財,撐起她的仕途一帆風順。
所以當她為了一個少年郎,要休了我時。
“趙金城,你滿身銅臭,辱沒我陸家門楣,你配不上我!”
我毫不在意,隻是輕飄飄打了個響指。
門外,三十六個賬房先生,齊齊撥動了算盤。
“陸大人,既然你這麼清高,那這陸府的一磚一瓦,你身上穿的蘇錦,喝的雨前龍井,吃的淞江鱸魚,咱們一筆一筆,算清楚。”
“算完之後......”
我笑了。
“除了你身上那件裏衣,剩下的,我全帶走。”
1
“趙金城,你一個市井商賈,終日與那些醃臢銅臭為伍,根本配不上我!”
陸婉卿的聲音裏帶著慣有的不耐,仿佛我不是與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夫君,而是街邊一個不懂事的潑皮。
“配不上你?”
我嗤笑一聲,盯著他,字字戳心:
“可若不是我,你陸婉卿如今還在翰林院領著那點微薄俸祿,住著漏雨的破屋!”
“住口!”他被踩中了痛腳,“我陸家三代清流,豈容你用銅臭玷汙!”
她身後的柳雲熙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婉卿姐姐,你別生氣,金城哥哥也是一時糊塗。哥哥,你就跟婉卿姐姐認個錯吧,夫妻哪有隔夜仇呢?”
他說話時,眼波流轉,一派天真無辜。
可我看得清楚,他藏在袖子裏的手,正死死抓著陸婉卿的衣角。
“認錯?”
“我何錯之有?”
“倒也是,我錯在不該相信一個女人的嘴,錯在以為金錢能堆砌出真心,錯在把一個偽君子當成了寶!”
“你!”
陸婉卿氣得揚起了手。
柳雲熙驚呼一聲,撲到她身前:“姐姐,不要!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嗎?不能打哥哥的......”
他的聲音溫柔,卻剛好能讓周圍看熱鬧的下人都聽見。
看,多善良的少年郎。
為了我這個“惡夫”,不惜以身相護。
陸婉清的手僵在半空,最終還是緩緩放下。
“趙金城,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簽了這份和離書,我念在夫妻一場,允你帶走你入贅時帶來的東西。”
“否則,休怪我無情,請官府來,讓你淨身出戶!”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那份和離書,再看看她身後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柳雲熙。
忽然覺得一定是我從前瞎了眼,要不然為何會看上這麼一個惡心女人?
我趙金城,十四歲接管家業,十八歲成為江南首富,什麼樣的場麵沒見過。
卻為了這麼一個女人,收斂了所有鋒芒,學著做一個體貼入微、百依百順的夫君。
結果呢?
換來的不過是一紙休書,和一句滿身銅臭。
我慢慢走過去,沒有接那份和離書,而是從地上撿起她剛才扔下的休書。
紙張被她摔得皺了,上麵的墨跡也有些花了。
我輕輕吹了吹。
“陸大人。”我抬起頭,“既然你這麼清高,這麼不屑我的銅臭。”
“那這陸府的一磚一瓦,你身上穿的蘇錦,早上喝的雨前龍井,中午吃的淞江鱸魚,晚上點的犀角香,可都是我這銅臭換來的。”
“既要休夫,那就把賬,一筆一筆,都算清楚。”
陸婉卿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什麼意思?”
柳雲熙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意思就是......”我後退一步,對著門外打了個響指。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門外,數十個穿著統一青布長衫的賬房先生魚貫而入,每人手裏都捧著算盤和賬本。
為首的,是我趙家的總賬房,陳伯。
“少爺。”
陳伯對我躬身行禮。
我點了點頭,指著臉色瞬間慘白的陸婉卿:“除了她身上那件裏衣,陸府剩下的所有東西,清點造冊。”
“我,全都要帶走。”
2
“趙金城,你瘋了!”
“這陸府是我陸家的祖宅,你憑什麼帶走?”
我還沒開口,身後的陳伯已經上前一步,攤開一本厚厚的冊子。
“陸大人此言差矣。”
“三年前,您與我家少爺成婚時,陸家祖宅因年久失修,早已抵押給了錢莊,是我家少爺出資二十萬兩白銀,才將房契贖回。”
“這房契上寫的,是我家少爺的名字。”
“不僅如此,”陳伯翻了一頁,“府上這兩年陸續添置的紫檀木家具三百二十六件,前朝名人字畫五十八幅,宋代官窯瓷器一百零九件,以及您書房裏那套價值三千兩的文房四寶,皆由我家少爺的私庫出資。”
“賬目在此,請陸大人過目。”
算盤聲劈裏啪啦地響起。
陸婉卿滿臉驚詫,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年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隻當是我身為夫君的本分,卻從未想過這些“本分”的背後,都標著價碼。
柳雲熙絞著手帕,眼圈紅了,楚楚可憐地望著陸婉卿。
“婉卿姐姐......這,這可怎麼辦?”
他轉頭看向我,聲音裏帶著哭腔:“金城哥哥,我知道你生我們的氣,可你也不能這樣啊,你怎麼能說帶走就帶走呢?”
“你若真的這麼做了,傳出去,別人要怎麼看婉卿姐姐?”
“她可是堂堂的禮部侍郎,天子門生,她還要臉麵呢!”
臉麵?
我差點被他氣笑了。
“她要臉麵,就可以不要我的臉麵了?”
“她為了你,當著滿府下人的麵要把我休棄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的臉麵?”
“柳公子,”我看著她,“你一口一個哥哥,叫得倒是親熱。可你住的這間攬月閣,花的每一分錢,可都是我這個哥哥出的。”
“既然你這麼心疼陸大人,不如你出錢,把我這些東西都買下來?”
柳雲熙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他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靠著陸婉卿的接濟過活,哪裏拿得出這麼多錢。
就在這時,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被丫鬟攙扶著,急匆匆地從後堂走了出來。
是陸婉卿的母親,我的嶽母,陸老夫人。
“金城,這是做什麼?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她一開口,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
她看都沒看自己的女兒,徑直走到我麵前拉住我的手,語氣溫和了許多。
“我知道,是婉卿不對,是她糊塗。”
“你放心,我這就讓她把那個狐媚子趕出去,給你賠罪。”
她說著,淩厲的眼神掃向柳雲熙。
柳雲熙嚇得一哆嗦,“老夫人饒命,雲熙不是有意的......”
陸婉卿立刻將柳雲熙護在身後,梗著脖子:“母親!此事與雲熙無關,是我要休夫!”
“你給我閉嘴!”
陸老夫人氣得發抖,指著她罵。
“你這個孽女!沒有金城,我們陸家早就敗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金城給的?你如今翅膀硬了,就要過河拆橋了?”
陸婉卿被罵得臉色漲紅,卻依舊嘴硬:“我堂堂朝廷命官,難道還要靠一個商賈不成?沒有她趙金城,我陸婉卿一樣能活!”
“好,好一個能活!”我拍了拍手,“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更要把賬算清楚了。”
我甩開陸老夫人的手,後退一步。
“陳伯。”
“少爺,有何吩咐?”
“從今天起,停掉陸府所有的采買。“
”另外,去告訴城西的王屠夫,陸大人欠他的二兩豬肉錢,直接上門來要。”
“還有,通知蘇杭的錦繡布莊,給陸老夫人做衣服的雲錦布料,我們不要了。”
“最重要的是,”我頓了頓,看著陸婉卿驟然緊縮的瞳孔,“派人去一趟吏部尚書張大人府上,就說我趙家的商船在南海遇到些麻煩,之前答應張大人的那筆‘孝敬’,要緩一緩了。”
陸婉卿的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吏部尚書張大人,是她最大的靠山。
而她之所以能巴結上,全靠著我趙家的船隊,每年孝敬給張大人的南海奇珍。
我要釜底抽薪,斷她的仕途!
“趙金城,你敢!”
她雙目圓瞪盯著我。
我迎上她的視線,笑得雲淡風輕。
“那就試試,你看我敢不敢。”
3
陸老夫人見狀,知道我是鐵了心要和陸家撕破臉,露出了狐狸尾巴。
她不再與我溫言細語,轉而厲聲說話:“趙金城,你別忘了,你入贅我陸家三年,絕嗣,本就是大過!婉清念著舊情,才與你和離,你不要得寸進尺!”
“絕嗣?”
“老夫人,您是不是忘了,當初是誰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說是固本培元,非要我喝下去的?”
她臉色一頓。
“那碗藥,我找人驗過了,是絕嗣湯。”
“你......你胡說!”
陸老夫人眼神躲閃,氣急敗壞。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裏清楚。”
我冷冷地看著她。
滿堂寂靜,下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陸婉卿震驚地看著陸老夫人。
“母親,他說的......是真的?”
陸老夫人被戳穿絕嗣湯的真相,半點羞愧全無,反倒梗著脖子撒潑:
“我就是給你喝了怎麼著?你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子,也配擁有我陸家的血脈?真讓你生了,指不定要把陸家攪和成什麼樣子!”
“婉卿念著夫妻情分跟你和離,你倒好,蹬鼻子上臉要搬空陸家,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夫妻情分?”
我扯了扯嘴角,眼底隻剩寒涼。
“她當著滿府下人的麵扔休書,罵我辱沒門楣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夫妻情分?”
“你算計我三年,讓我喝絕嗣湯斷我子嗣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夫妻情分?”
陸老夫人被我問的啞口無言。
陸婉卿卻依舊護著身後的柳雲熙,硬著頭皮道: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若你安分守己做我的陸家夫君,不總想著那些銅臭俗事,母親何至於如此?”
“雲熙知書達理,比你強上百倍千倍!”
“知書達理?”
我看向柳雲熙,他正裝作害怕的模樣往陸婉卿懷裏縮。
“他若真知書達禮,便不會占著我陸家主君的位置,花著我的錢,還攛掇我的夫人休夫。”
“更何況......”
我湊近他,在他耳邊低語:
“當年你是怎麼恰巧在山匪手中被陸婉卿‘英雄救美’的,需要我深入查一查嗎?”
柳雲熙的身體猛地一僵,被我點破,眼圈一紅,當即哭了出來:
“哥哥,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隻是心疼婉卿姐姐,看她被你氣著心裏難受,從來沒有過半分歪心思啊。”
他說著,竟又撲上來想拉我的手。
我側身躲開,他撲了個空,踉蹌著差點摔倒。
陸婉卿見狀,當即一把推開我:
“趙金城,你別太過分!雲熙好心勸你,你還推他!”
我被她推得撞在身後的紅木案幾上,腰腹磕得生疼。
賬房先生們想上前扶我,被我抬手攔下。
我看著陸婉卿護著柳雲熙的模樣,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陳伯......”我咬著牙,聲音堅定,“貼封條,清點物件,按賬冊搬。”
“誰敢!”
陸老夫人立刻喊住上前的賬房,揚聲對府裏的下人吼道。
“你們都是瞎了眼不成?看著外人搬我們陸家的東西,還不快攔著!誰攔下,我賞他十兩銀子!”
重賞之下,幾個趨炎附勢的下人立刻衝了上來,推搡著賬房先生,還有人伸手去扯貼好的封條,場麵瞬間亂作一團。
陳伯想護著賬房,卻被兩個下人架住,動彈不得。
陸婉卿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趙金城,我勸你識相點,趕緊帶著你的人走。”
“這是陸家的地盤,豈容你撒野?真鬧起來,官府來了,丟人的也是你這個善妒的悍夫。”
4
柳雲熙靠在她懷裏,偷偷朝我瞥來一眼。
那眼神裏的挑釁,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我的心裏。
我看著被推搡的賬房,看著被撕扯的封條,看著陸家人得意的嘴臉,一股火氣從心底翻湧上來。
我從袖中抽出一把小巧的銀製裁紙刀。
這是我十四歲接管家業時,父親送我的,能防身,也能鎮場。
我抬手將銀刀狠狠紮在桌案上,“鐺”的一聲。
“我看今天誰敢動!”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趙家的人,豈是你們這些下人能碰的?今日誰敢攔著,我斷他一條胳膊,再送他去官府治罪!”
那些下人本就是貪財之輩。
見我動了真格,又想起趙家的勢力,當即嚇得停了手,紛紛往後退,不敢再上前半步。
陸老夫人氣得跳腳,卻也沒了辦法。
陳伯趁機擺脫束縛,對著賬房先生們沉聲道:
“按少爺的吩咐,繼續!誰敢阻攔,記下來,事後一並算賬!”
算盤聲再次響起。
陸婉卿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柳雲熙見勢不妙,眼珠一轉,突然尖叫一聲,扶著腦袋靠在陸婉卿身上:
“婉卿姐姐,我的頭好疼!”
陸婉卿見狀,立刻扶住柳雲熙,急聲道:
“雲熙,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快,快傳郎中!”
柳雲熙靠在他懷裏,淚眼婆娑:
“婉卿姐姐,要不是因為我,你和哥哥何故如此?要不,我還是走了算了!”
“以後我們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陸婉卿一聽,哪裏舍得?
當下厲色看向我:“趙金城,你這個毒夫!你非要把雲熙逼死嗎?”
“我......我殺了你!”
她瘋了一樣朝我撲來,一雙大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喘不上氣,眼前陣陣發黑,伸手去推她,卻怎麼也推不開。
“陸婉卿,你放開......”
我拚盡全力擠出幾個字,手指摳著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賬房先生們想上前救我,卻被陸老夫人帶著下人攔住:
“都攔著!讓我女兒好好教訓這個毒夫!”
柳雲熙靠在丫鬟懷裏。
他看著我被掐得臉色發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卻依舊裝作虛弱的模樣:
“婉卿姐姐,快放開哥哥......別為了我,傷了你們的和氣......”
他越是這樣說,陸婉卿掐得越緊,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和氣?他半點情分不念,還談什麼和氣?趙金城,這都是你活該!”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一個洪亮的聲音炸響。
“奉京兆府尹之命,查封陸府!所有閑雜人等,速速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