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川,那個實驗的事你再考慮考慮。"
出發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媽把我叫到客廳,語氣比之前鬆了些。
"我考慮好了,不推。"
"媽不是讓你推,是......鄭老師那邊能不能請幾天假?"
"你幫媽一個忙,去省城幫硯辭錄像。"
"你不是去嗎?"
"媽去,但媽不太會用你那個相機。"
"硯辭說想要專業一點的錄像,將來做作品集用。"
"他可以請學校的人幫忙錄。"
"那哪有自己家人拍得用心?"
硯辭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瓶酸奶。
"阿姨,我不用晏川哥去的,我自己手機錄就行。"
"手機錄什麼效果?你哥那個相機拍出來多清楚。"
"可是哥有實驗——"
"他請幾天假又不會怎樣。"
我媽看著我。
"晏川,你就當幫媽一個忙,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
上一次是讓出南臥室。
再上一次是讓出周六逛商場的時間。
再上一次是讓出成人禮那天的陪伴。
每一次都是就這一次。
"媽,我不去。"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
"越來越什麼?"
"越來越不懂事了。"
她聲音提高了半度。
"硯辭沒有親爸親媽,他隻有咱們。"
"你讓一讓、幫一幫,有那麼難嗎?"
"我讓了十二年了。"
客廳安靜了。
硯辭捏著酸奶瓶站在走廊口,一動不動。
我爸從書房探出頭。
"怎麼了?"
"你兒子說他讓了十二年了。"我媽的聲音發澀。
我爸走過來,看看我媽,又看看我。
"晏川,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不去省城。就這樣。"
"行,不去就不去,你媽也沒逼你。"
他轉向我媽。
"行了,別爭了。硯辭那邊想想別的辦法。"
"什麼別的辦法?這家裏能拍的就他——"
"夠了。"我爸的語氣沉下來,"晏川說不去就不去。"
我媽抿著嘴不說話了。
硯辭輕聲開口。
"哥,我真的不需要你去。"
"我知道。"
我轉身回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聽見我媽在外麵小聲跟我爸說了一句。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以前多懂事。"
以前多懂事。
以前我把靠南的房間讓出來的時候,她說晏川真懂事。
以前我生日一個人過的時候,她說晏川真懂事。
以前我所有需求往後排的時候,她說晏川真懂事。
懂事是什麼意思?
是不會哭,不會鬧,不會爭,自動讓出一切的意思。
我鎖了門。
從衣櫃底層拿出那個牛皮紙袋。
翻開協議最後一頁,體檢合格章已經蓋了。
所有材料齊全。
下周一交給周老師,快遞寄出,三周後確認函就會到。
然後是體能訓練、語言強化、簽證辦理。
九月,我就離開了。
我把材料重新裝好,拉開抽屜放進去。
抽屜裏有一個舊筆記本,我翻開。
第一頁寫著日期,六年前。
那天硯辭第一次來我們家。
我媽牽著他的手說:晏川,這是硯辭弟弟,以後他就是你親弟弟了。
我高高興興地把自己的玩具抱過去給他挑。
他選了我最喜歡的那隻布老虎。
我沒說那是我最喜歡的。
因為我媽在旁邊看著,眼睛裏有一種期待。
期待我大方。
期待我讓出去。
期待我從六歲就開始懂事。
筆記本合上了。
我把它也放進牛皮紙袋。
關了燈,在黑暗裏躺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硯辭發來的。
"哥,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我沒回。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家裏的氣氛很正常。
我媽給硯辭熨演出服,我爸幫他查省城的酒店。
沒有人再提讓我去省城的事。
也沒有人問我那句"下學期就不在國內了"是什麼意思。
周一早上,我把信封交給周硯山。
"確定了?"
"確定了。"
"你爸媽還是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
他歎了口氣,打開信封檢查了一遍。
"殷晏川,我當了二十年老師,從沒見過哪個學生像你這樣。"
"材料準備得比考公務員還齊,一個字都不讓人操心。"
我笑了一下。
"習慣了。"
他在信封口粘了封條。
"走之前,不打算跟家裏說一聲?"
"會說的,在最後。"
"什麼時候是最後?"
"出發那天。"
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從辦公室出來,陽光很亮。
我走在走廊裏,手機響了。
家族群。
我媽發了一張照片。
硯辭穿著熨好的演出服站在客廳,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配文:我們家硯辭,未來的歌唱家。
我看著那個"我們家"三個字,把手機息了屏。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我停下來。
從口袋裏摸出那個塑料鑰匙扣。
硯辭送的,十塊錢的那種。
攥了一下,放回口袋。
沒有扔。
這不是他的錯。
從來都不是。
我走下樓梯,推開教學樓的門。
九月。
我會從這裏消失。
不是因為恨誰,而是留在這裏,我連自己都快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