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總說,姐姐是家裏的小公主,我是個皮實的野猴子。
所以從小到大,明明都是姐姐闖的禍,挨罰的永遠都是我。
姐姐挑食不愛吃菜,媽媽罰我三天不準吃飯。
姐姐玩平板不寫作業,媽媽砸爛了我的奧特曼。
姐姐爬上窗台撿東西,媽媽罰我在樓下站了一整天。
樓下的李阿姨總誇她:
“你可真是個好媽媽,換別人肯定要罵閨女的呀。”
媽媽笑著戳我的腦門,語氣理所應當:
“男孩子皮實,罰兩下沒事,我家朵朵可不能受委屈。”
這個周六,家裏隻有我和姐姐。
姐姐打開灶台,要烤棉花糖。
剛點著火,媽媽就回來了。
她二話不說把我推進了廚房,打開煤氣,對著姐姐說。
“朵朵,你下次再碰煤氣,我還罰你弟,這次就先給你長長記性。”
我爬在門上拚命拍著門,求媽媽放我出去。
門始終沒有打開。
滿屋子的臭雞蛋味越來越濃。
而我的眼皮,也越來越沉......
1.
“你姐玩煤氣你也不看著點!該罰!”
媽媽伸手擰了一個閥門。
“嗤——”的一聲。
臭雞蛋一樣的味道一下子鑽進我鼻子裏。
我嗆得直咳嗽,想要往外跑。
媽媽“哐當”一聲就把廚房門關上了。
“媽!”我撲到門上,用小手拍門板。
“我要出去!這裏麵好臭!”
上周張老師在幼兒園給我們看小動畫片。
說煤氣就是這個臭雞蛋的味道。
小朋友聞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了。
我抵在門上,使勁往外推門。
好不容易頂開一個小縫,我把小手伸出去,想拉住媽媽。
媽媽卻在外麵死死頂著門,還用力往裏麵推了一下。
“啊!”
我疼得眼淚一下子就蹦出來了。
手指甲被門夾得翻了起來,比上次摔破膝蓋還疼。
熱乎的血順著手指流下來,滴在我最喜歡的奧特曼拖鞋上。
我愣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哭什麼哭?”
媽媽不耐煩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小男孩皮厚,夾一下怎麼了?哭哭啼啼的,丟死人了。”
“媽媽,我好疼......”
我攥著流血的手指,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媽媽我錯了,我以後肯定攔著姐姐,你放我出去好不好?”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媽媽哼了一聲。
“我告訴你,今天是罰給你姐看的。她要是記不住不能玩煤氣,你就永遠別想出來。”
這時候姐姐的哭聲又傳過來了,她拉著媽媽的衣角,抽抽搭搭地說:
“媽我錯了,我再也不玩煤氣了,你放弟弟出來吧,他都流血了......”
“哎喲我的乖寶貝,你哭什麼呀。”
媽媽哄姐姐的聲音又軟下來了。
“媽這都是為了你好,你看你弟弟多乖,你當姐姐的也得給弟弟當好榜樣是不是呀?”
“這次你要記住了哦,煤氣小朋友是不能碰的,你以後再碰煤氣,我還罰弟弟。”
我趴在門上,聞著越來越濃的臭雞蛋味,指尖的疼一下一下的。
上次我考了雙百,媽媽都沒摸過我的頭說我乖。
現在我替姐姐挨罰,媽媽說我乖。
臭雞蛋的味道越來越濃,我頭開始發暈。
又抬起手拍了拍門,聲音小小的:
“媽媽,我頭暈暈的......”
“裝什麼裝?”
媽媽在外麵罵。
“才關你兩分鐘就裝暈?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後怎麼保護你姐?”
我沒力氣說話了,捂著傷口走到窗邊。
那裏留有一個小縫。
我蹲坐在窗下,卻還是控製不住的越來越困。
2.
“哢噠——”
一個聲響把我的意識從混沌中拉回了一點。
我往聲響處看去,是剛剛還開著的窗戶,被風刮的關上了。
一瞬間,身邊又充斥著臭臭的味道。
我聞著這個味道又是一陣發暈。
眼皮越來越沉。
我突然想起上周張老師在幼兒園說的話——
聞見臭雞蛋味不能睡。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又清醒了一點。
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第二次拍門。
聲音比剛才小好多,軟乎乎的沒力氣:
“媽......我腦袋好暈,胸口悶悶的......放我出去好不好......”
門外姐姐哭得更凶了,跺著腳扯我媽的衣角,聲音都啞了:
“媽媽你開門吧!弟弟不舒服!我再也不碰煤氣了,你快放弟弟出來!”
“哎喲我的傻丫頭哭什麼啦?”
我媽哄姐姐的聲音甜絲絲的,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媽心裏有數,特意給廚房開了窗戶通風呢,煤氣就擰了一丟丟,風一吹就散了,這不是給你長記性嘛。”
“你弟這就是心理作用。男孩子糙得很,罰十分鐘怎麼了?上次他跟樓下小朋友瘋跑,摔得滿臉是血不也蹦躂得好好的?”
我鼻子酸得發漲,發出了微弱的聲響:
“沒有了......媽媽,窗戶關上了......”
沒人理我。
我努力站了起來,想爬上去開窗戶。
踮著腳夠那個銀色的把手,差好大一截,指尖隻能碰到冰涼的白瓷磚。
我轉身搬了腳邊放蘋果的小塑料凳,踩上去晃了晃,還是夠不到。
這個窗戶是上個月新換的。
那時候姐姐踩在窗台上扔芭比娃娃,差點摔下去。
我媽當天就罰我在樓下太陽地裏站了三個小時,那時候就說我沒看好姐姐。
第二天她就叫了穿藍衣服的工人叔叔來。
把家裏所有窗戶的把手都擰到了最高的地方。
現在我站在凳子上,伸著胳膊夠得肩膀都酸了。
指尖還是碰不到那個冰涼的把手。
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我從凳子上滑下來,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我隻能用手拍在門上,發出悶悶的“咚咚”聲。
我聽見我媽嗤笑了一聲,跟姐姐說:
“你看你弟弟,這是跟我鬧脾氣甩臉子呢,故意不出聲裝可憐。”
“走吧先不管他了,媽給你買草莓吃去,你上次不是說想吃嗎?”
開門聲。
關門聲。
整個家裏再也沒有了聲響。
唯一能聽見的就是我微弱的呼吸聲。
臭雞蛋的味道越來越濃,我胸口悶得慌,喘不上氣。
昨天張老師獎給我的小紅花從口袋裏滑出來。
掉在地上沾了撒出來的洗菜水,濕乎乎的皺成一團。
我本來想今天給媽媽看的。
去年姐姐得了小紅花,媽媽給買了新的玩具。
我不想要玩具,我隻想媽媽能誇誇我。
我的頭靠在冰涼的門板上。
想再抬手拍門。
可還沒碰到,我的眼前就隻剩一片漆黑。
我好累,我要睡覺了。
3.
我感覺身子輕飄飄的。
感覺自己現在像一個肥皂泡泡。
慢慢的上浮,腳底下踩不到半點實感。
我低頭往下看。
看見“我”靠在廚房冰涼的門板上,眼睛閉著。
手心裏攥著那朵被洗菜水打濕的小紅花,皺巴巴的像個蔫了的小太陽。
我飄過去想把小紅花從“我”手裏拿出來,手指卻直接穿了過去。
哦。
原來我變成小幽靈了呀。
就像我看的動畫片裏的那種,沒有腳,飄來飄去,別人看不見我。
原來張老師說的是真的,聞了煤氣的小朋友,就再也碰不到爸爸媽媽了。
我順著門縫飄出去。
看見媽媽正拉著姐姐的手,站在小區樓下的涼亭裏。
旁邊站著經常給我塞糖吃的李阿姨。
李阿姨正對著媽媽豎大拇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蘇曉你可真是咱們小區最開明的媽!這思想真是太先進了!”
我媽笑得眼睛都彎了,伸手摸了摸姐姐的頭。
聲音大得旁邊幾個買菜的阿姨都看過來:
“那可不是?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重男輕女那一套?”
“我家朵朵才是我心頭肉,男孩子皮實,罰兩下怎麼了?現在就得給他立好規矩,以後可得好好照顧他姐。”
旁邊的阿姨們都跟著誇,說我媽是新時代女性。
我媽一臉驕傲。
我飄在她旁邊,盯著她臉上的笑。
以前我總覺得媽媽笑起來最好看。
現在隻覺得渾身冰冷,像是冬天沒穿外套,站在雪地裏一樣。
姐姐站在旁邊,攥著媽媽的衣角,臉白得嚇人,拽著媽媽的手晃了晃:
“媽媽,我們回去看看弟弟好不好?我有點怕......”
“怕什麼呀?”
我媽捏了捏姐姐的臉,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
“不都說了開了窗戶嗎?你弟皮實著呢,指不定現在自己玩上了都。”
“走,媽帶你去買你上次想吃的草莓,吃完咱們再回去。”
“不是的媽......”
姐姐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剛才我聽見弟弟說窗戶關上了......我們回去看看好不好?”
“這孩子怎麼這麼強呢?”
我媽有點不耐煩了。
旁邊忽然有個穿紅衣服的阿姨湊過來,臉色慌慌張張的:
“你們聽說了嗎?隔壁小區昨天有戶人家大人出門買東西,留小孩一個人在家,煤氣泄漏沒關窗,小孩當場就沒了,爸媽哭得都快暈過去了,真的太慘了。”
這話一說完,姐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死死拽著媽媽的胳膊往小區裏拽:
“媽!我們快回去!弟弟還在廚房裏!我要找弟弟!”
我媽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剛要罵姐姐不懂事。
就看見小區物業的王保安騎著電動車風風火火地衝過來,拿著大喇叭喊:
“3棟2單元的業主注意了!誰家廚房漏煤氣啊!整棟樓都聞見味了!報警器都響到物業室了!趕緊回家看看啊!”
我媽臉色一白。
她盯著王保安的方向,嘴硬地嘟囔了一句:
“不可能啊,我明明開了廚房的窗戶......”
4.
保安的視線掃到我媽身上,嗓門一下子提得更高:
“24樓2401的蘇曉是不是?就是你家!我們順著檢測儀挨層查上來的,濃度都爆表了!整棟樓的燃氣警報全響了!”
我媽的腿唰的一下就軟了,差點直接坐在地上。
她臉色煞白,嘴還硬著:
“不可能,我明明開了窗戶的,怎麼會漏......”
話沒說完,她拽著姐姐往單元樓裏衝。
連剛挑好的草莓都扔在了菜攤子上。
電梯剛好停在一樓,她瘋了一樣按關門鍵,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按準。
電梯裏姐姐哭得抽抽搭搭的,辮子都散了。
我媽表情看起來很慌張,顧不上姐姐是自己平時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哭哭哭就知道哭!喪門星!要不是你玩煤氣能有這事?”
姐姐疼得倒抽冷氣,咬著嘴唇不敢哭了。
“叮——”
電梯到24樓,門剛一開。
濃烈的臭雞蛋味就湧了進來,我媽嗆得咳嗽了兩聲,臉更白了。
我跟著媽媽和姐姐一起往裏走。
我熟悉的家門口圍了滿滿一圈人。
穿警服的、穿物業製服的,還有好幾個鄰居捂著鼻子探著腦袋往裏麵看。
我家的防盜門早就被撬開了,變形的鎖頭耷拉在門上,風一吹晃來晃去。
我媽看見這情形,直接撲上去拽住物業經理的胳膊,尖著嗓子撒潑:
“誰讓你們撬我家鎖的!啊?這是私闖民宅!我要告你們!”
“你們賠我的鎖!一萬多的防盜門!你們賠!”
她聲音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站在旁邊的鄰居嗤的一聲笑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喲,剛才在樓下不是還吹自己把兒子關廚房罰站,給女兒長記性嗎?”
“你這不心疼自己兒子,現在倒是心疼起鎖來了。”
“就是啊,我剛才還聽見她跟李阿姨說什麼新時代女性不重男輕女,合著不重男輕女就是把兒子關漏煤氣的廚房裏,自己出來買草莓?”
議論聲像針一樣紮在我媽臉上,她臉漲得通紅。
鬆開物業經理就要跟鄰居吵架,剛揚起手,身後電梯“叮”的一聲又開了。
我爸拎著公文包滿頭是汗衝出來,襯衫扣子都扣錯了一顆。
看見門口的陣仗臉都白了,看到了姐姐在我媽身旁,像是送了一口氣。
但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一樣,一把拽住我媽:
“蘇曉!小宇呢?物業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說家裏漏煤氣了啊!小宇不在家吧!”
他話音還沒落。
兩個穿防護服的警察抬著個蓋著白布的小擔架,從廚房的方向走了出來。
白布下麵的輪廓小小的。
我知道。
這個是我。
為首的警察摘下沾了汙漬的手套,走到我媽麵前。
麵色嚴肅,聲音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朵裏:
“孩子吸入大量煤氣,已經沒了,請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