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廠電機冒煙,我提著工具衝過去,被生產主管一把攔住:
“搶修單填了嗎?”
我咬牙填完單子,再去斷電,又被安全員攔:
“停電風險分析做了嗎?”
我說設備快燒了,打電話讓徒弟先領了配件,準備搶修。
結果配件剛拿到手,倉管又衝出來攔人:
“配件領件單呢?沒單不能領。”
我急得嗓子都啞了,吼道:“先修了再說”。
對方冷笑:“流程沒走完呢。”
我盯著他們三個,一字一句地問:
“最後問一遍,讓不讓我斷電修機器?”
三人齊刷刷上前一步,誰也沒讓開。
我終於明白,他們不是為了把事辦好。
隻是為了讓我知道,這是他們的權利。
這件事,得他們點頭才行。
我徹底沒了脾氣,點點頭:
“那你們不要後悔。”
話音剛落,背後一聲悶響。
電機燒了,全廠燈滅了。
1
對講機炸響:“李工,3號電機冒煙了!你快來!”
我拎起工具箱就衝過去,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斷電、拆線、查故障。
跑到門口的時候,我已經聞到焦糊味了。
電機在車間最裏頭,透過一排排設備縫隙,我看見那個方向有淡淡的青煙。
我加快腳步朝電機走去。
突然伸出一隻手,橫在我胸前。
生產主管王德勝不緊不慢道:“搶修單呢?”我愣了一下。
“王主管,電機冒煙了,我得趕緊......”“沒單誰讓你動的?”他瞥了我一眼。我耐心解釋:“我還沒動呢!我得先過去看看情況!”
“看看情況也是檢修動作的一部分,任何檢修行為,均須事先填寫搶修單,經當班主管簽字後方可執行。”
他眼都不眨的將規定背完。
我心下一沉,王德勝這幫主管,對我們電工班的態度從來就是酸溜溜的。
平時設備運轉正常的時候,我們坐在值班室裏待命,他們就覺得我們一天到晚閑得蛋疼,還拿著七八千的工資。
所以每次設備出故障,王德勝這幫人就來了精神。
流程、簽字、審批、確認,平時從來不管的東西,到了要修的時候,突然變成聖旨。
你急得上火,他慢悠悠翻本子,嘴角那絲笑藏都藏不住,就是想看你急。
“王主管,”我盡量讓聲音平穩,“電機在冒煙,你聞聞,這味兒不正常。再拖下去會釀成大麻煩的。”“那你就更應該先填單。”王德勝紋絲不動,從兜裏掏出一支筆遞給我,“值班室有單子,填完我簽字,你快去快回。不耽誤你幾分鐘。”幾分鐘?我心裏算了一下,從這兒跑到值班室四百米,填單再跑回來,最快也要十分鐘。
十分鐘,電機裏麵的溫度能從一百度飆到三百度。
王德勝看了眼手表:“你現在去,六分鐘能回來,我卡著表呢。”我盯著他,他盯著我。
青煙在他身後的方向越冒越濃。
不能再跟他僵持下去了,不然小問題拖成大問題。
我咬咬牙,轉身跑回值班室拿檢修單,抓起筆就開始填。
填完衝到車間門口,我遠遠看見王德勝還站在那裏。
我跑到他麵前,喘得說不出話,直接把單子拍在他胸口。
他接過去,慢慢展開。
他對著光照了照,目光停在安全監護人那一欄,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我心臟砰砰跳。他皺眉:“這字跡太潦草了,回頭重新抄一份交檔案室。”“你這個王德勝的德字,右邊少寫了一橫。回頭抄的時候注意一下。另外這張單子你先放我這兒,我簽完字讓調度歸檔,你......”“我現在能去了嗎?”我急的不行。“現在可以去了。”王德勝側開半個身位。我急忙衝進去,聽見電機在尖叫。
檢查完判斷這個時候隻要斷電、把舊軸承換了,這台電機就能活過來。
一切還來得及。
我轉身跑到配電櫃前麵,手直接伸向總閘手柄。
“等等!”
2
我被安全員周國平從旁邊用力握住了手腕。
他質問:“你要幹什麼?”
“老周!電機在冒火!我要拉閘斷電!”我指著身後那台正在冒煙的機器,聲音都急劈了。“拉閘?停電風險分析做了嗎?你眼睛瞎了?製度寫在牆上,你當屁股紙擦了?”他一邊罵,一邊往前跨了一步,整個人擋在配電櫃前麵。
我急了:“來不及了老周!你讓開!先斷電,斷電之後你怎麼分析都行!我簽字!”我一邊說一邊往櫃子前麵衝。
他的左側有空檔,我側身一擠,右手再次伸向手柄。
老周兩隻手用力將我推開,怒道:“你還想違規操作不成?”
我腳下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老周額角青筋暴起:“我說了,停電風險分析沒做,誰都不能拉這個閘!你以前是不是也這麼蠻幹?難怪上個月的設備點檢記錄那麼難看!”他從腰後抽出平板電腦,在我麵前晃了晃,屏幕上正是分析表,密密麻麻的檢查內容。“看見沒有?三十一項!你一項沒確認就想拉閘?出了事你負責?”
我從地上爬起來,胸口被推得生疼。
我深吸一口氣,把怒火往肚子裏咽,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
“老周,你聽電機的聲音,已經不正常了,再不斷電,電機要是短路,把端蓋炸飛,配電櫃旁邊的空紙箱!一碰就著!廠裏的生產線也得停!”
他下巴一抬,對著我吼:“那不關我的事!我隻管我負責的安全!停電風險分析沒做,你就不能拉閘。電機燒不燒,那是你電工的事。車間著不著火,那是消防的事。我他媽隻管一條,在我的地盤上,誰都不能違規操作!”
看著寸步不讓的老周,我掏出手機,撥通了徒弟小張的號碼。
“小張,你馬上去庫房,領一個三號電機用的軸承,你知道在哪個貨架的。你趕緊去,跑著去!”
我掛了電話,看著老周。
“來吧,停電風險分析表,三十一項是吧?我做。你一項一項問,我一項一項答。”
老周滿意點頭:“這還差不多。”
電機最多還能撐半個小時,我現在配合做分析,做完老周簽字,我拉閘。
小張已經在路上了,軸承一到我就換,應該沒問題。
老周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第一項。
“斷電影響範圍確認。”
我一口氣說完:“三號配電櫃,帶三台設備.....”
老周在平板上打了個勾。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電機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不對勁。
但我不能催老周,一催,他又要炸。我隻能在心裏默念:小張,快一點,再快一點。
分析做到一半,我發現小張向我跑來,手裏還抱著一個紙盒。
“師父!”小張跑到我麵前,彎著腰大口喘氣,“軸承......軸承拿來了!”
我接過軸承盒子,拆開看了一眼,沒錯。剛想鬆口氣,變故又發生了。
3
庫管老錢氣衝衝過來,張嘴就罵:“你個小兔崽子!誰讓你拿的!你給我站住!”“領件單填了嗎你就拿軸承?庫房是你家開的?你眼裏還有沒有製度?”小張嚇得往我身後縮了半步,我趕緊迎上去,賠笑解釋:“王師傅,是我讓他去拿的,電機要燒了,急修,單子後補......”
“後補?”老錢把單子往我臉上砸,“庫房有庫房的規矩!你今天不拿出填好的領件單,軸承給我還回去!我親自鎖回貨架上!”
小張在旁邊小聲說:“王師傅,真的是急事,你看電機都燒成這樣了......”他指了指身後那台還在冒煙的設備。老錢怒罵:“燒成什麼樣也不關我事!一切按流程辦事!”
電機又噴出一股黑煙,老周抱著平板,不耐煩地催促:“李工,你停電分析才做到十五項,能不能專心點?磨磨蹭蹭的!”前後夾擊。我按下心裏的火,對小張說:“小張,你現在就填單子。”
我從兜裏掏出圓珠筆遞給他,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填快點,字寫清楚,別漏項。”
我轉過身繼續跟老周做停電風險分析。
“師父......”小張為難開口,“科長今天一整天都在開會,我問過辦公室的人了,他們說科長手機靜音,得明天才能審批......”明天?這電機連半個小時都撐不住。
老錢在後麵聽見了,冷笑一聲:“聽見了吧?科長沒簽字,你填了也是廢紙一張,軸承還我。”
他伸手就要去拿小張手裏的盒子。我的手比腦子快,一把按住了軸承盒子。“張師傅,”我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你等一下。”
我腦子瘋狂地轉。
“小張,”我語速飛快,“你去找劉姐,就說科長開會聯係不上,電機馬上要燒,問她能不能幫忙簽個字,她手裏有科長的備用簽字權。”
小張站起來就跑了。
老錢想追,被我一把拽住袖子。“王師傅,你讓他去,十分鐘之內他肯定回來。單子有,章有,什麼都不缺。你就站在這裏等著,軸承我先用著,行不行?”老錢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不行,必須等單子回來,你別想動手換!”老周的聲音再次從背後傳來,語氣不耐:“李工!你還做不做分析了?不做我現在就上報安環部,說你拒不配合!”“做做做!”我轉過身,到老周旁邊,飛快地掃了一眼剩下的項目,“第二十項,現場安全監護人,你,周國平。簽字。”
老周接過平板,用指頭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劃了個簽名。
手機震動,小張發來消息。
我打開一看,渾身血液凝固。
4
【師傅,劉姐說這個單子格式不對。】
【她說現在用的領料單是舊版的,上個月換了新版,舊版不能用了。要重新打印新版,重新填。】
什麼時候換的新版?沒人通知過我們。
值班室的空白單子全是舊版的,抽屜裏塞了上百張,從來沒聽任何人說過不能用。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時不知道如何回。
王德勝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麵前開口:“李工。”
我抬頭,他手裏拿著一張表。
“換軸承屬於設備解體作業,”他把表遞到我麵前,語氣不急不慢,“解體風險分析沒做。這個必須單獨填,單獨審批,你現在趕緊填,不然修不了。”
“王主管,”我急的滿頭大汗,“這個表,四十幾項,填完要多久?”“正常情況二十分鐘。”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商量道,“我先解體,把軸承換了,試機正常之後再補這張表。我寫情況說明,我簽字。”王德勝把表往我胸口又遞近了一寸:“流程規定,解體作業必須先分析、後作業。你這屬於違規操作,要是導致事故,那是刑事責任。”
老周憤怒道:“李師傅,你就趕緊填吧,你在這兒浪費我們時間,你填完,我簽字,王主管簽字,你拿去修,大家都省事。”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襲來。
電機要是燒了,全廠的生產線得停三天。
最近廠裏在趕大單,停三天,損失過億,還得麵臨巨額賠償。
但從出現問題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我一直在填各種表,因為一張破表格的格式不對,我現在連配件都領不出來。我氣的手在發抖,怒道:“就不能讓我修完再填嗎?真的來不及了!”
老周也怒了:“你得按流程辦事!不然人出事了怎麼辦?”
“我幹了十二年電工,拆過幾百台電機.....”“幹了十二年更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王德勝打斷我,“老電工更要帶頭守規矩,你不填表,不分析,上去就拆,這叫野蠻作業。新來的電工看見了,有樣學樣,以後還怎麼管?”老錢補了一句:“就是,上回你們後補單子的事,還沒跟你們算清楚呢,現在又來。”
三個人,三張嘴,字字句句不離流程製度,滿臉的都是終於逮著機會的得意。
平時他們因為嫉妒就拿著流程卡我們電工,現在火燒眉毛了還揪著流程不放。
我深吸一口氣。“我最後問你們一遍,讓不讓我斷電修電機?”
老周冷哼一聲:“流程還沒走完呢。”
電機在我身後發出了一聲“咯咯”聲。
這個聲音是我們電工俗稱的,電機死前發出的最後一聲歎息。
我往後退了兩步,笑了:“行,你們別後悔!”
老周不屑:“我們有什麼好後悔的?按流程辦事,天經地義。”
王德勝輕笑:“哎喲,李工,你這話說的,好像是我們不讓你修似的,明明是你不走流程。”
老錢附和:“就是,還想嚇唬我們?我們什麼場麵沒見過?”
話落,背後傳來一聲悶響。
電機燒了,全廠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