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槿辰,你看到我那條手鏈了嗎?就是細細的那條,星星墜子的。"
周一早上,我正在衛生間洗臉,夏灼靳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我的手停住了。
水順著下巴滴進洗手池。
我走出去,看見夏灼靳正翻沙發墊子,宋念晚蹲在茶幾旁邊幫他找。
"你昨晚摘下來放哪了?"
"我記得放茶幾上了,可能滑下去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
"那是我的手鏈。"
夏灼靳抬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啊?不是吧,是念晚姐送我的啊。"
空氣忽然靜了。
宋念晚的動作頓住了半秒,然後站起來,表情有一絲不自然。
"不是......就是,上次他說喜歡那個款式,我就幫他也買了一條。"
"也"字被她說得很輕。
我聽得很清楚。
"一樣的?"
"差不多,就是墜子小一點。"
我點了點頭。
"那你幫他找吧。"
轉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的時候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三年前她說的"整個城市隻有一條"是什麼意思了。
意思是,後來又多了一條。
我打開書桌的抽屜,裏麵躺著那條手鏈。
我已經很久沒戴了。
不是不喜歡了,是戴著的時候她從來不看。
現在知道了原因。
因為同樣的東西,她在別人身上已經看過了。
手機響了,是同事小許。
"槿辰,你還記得上次獵頭聯係你的事嗎?他們又打電話來了,說薪資可以再談。"
"嗯,我知道了。"
"你認真考慮一下吧,那邊開的條件真的不錯,而且在南城,離你老家也近。"
南城。
七百公裏以外的城市。
上次獵頭聯係我的時候,我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宋念晚在這兒。
我以為我們的生活在這兒,工作可以再找,但這個家不能散。
現在我不確定了。
這到底是不是我的家。
門被推開了,宋念晚站在門口。
"找到了,掉在沙發縫裏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如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槿辰,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是不是因為手鏈的事?"
她走過來,坐在床邊,拉住我的手。
"我就是覺得他一個人在這挺不容易的,他說喜歡就幫他帶了一條,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我沒說它貴重。"
"那你生什麼氣?"
"我沒生氣。"
她歎了口氣,那種很疲憊的歎氣,好像在應付一個無理取鬧的人。
"槿辰,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你至於嗎?"
"至於什麼?"
"至於每次都擺臉色。"
我看著她。
她眉頭微皺,嘴角向下,是我熟悉的不耐煩。
這種不耐煩以前從來不會出現在我麵前。
以前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永遠是笑著的。
"宋念晚,你有沒有想過,你對他的好,已經超過了室友的範疇?"
"你又來了。"
"你幫他點菜,幫他掛許願牌,幫他買手表,幫他買一模一樣的手鏈......"
"夠了。"
她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一點。
"你是不是太閑了?整天就盯著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他一個男生在大城市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我幫一下很過分嗎?"
"如果我不幫他,誰幫他?"
我聽著她一句接一句的反問,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周圍安靜。
是我心裏安靜了。
她在替他說話。
她在為了他衝我發火。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用來形容夏灼靳的那些話。
一個人、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我來這個城市的前兩年,全都經曆過。
但那時候,她在。
所以我不覺得苦。
現在她還在,但不是為了我了。
"宋念晚。"
"什麼?"
"你有沒有問過我,在這個城市過得好不好?"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有沒有問過我,為什麼最近總是加班到很晚?你有沒有注意到,我上個月瘦了六斤?你有沒有發現,我已經三周沒有笑過了?"
她看著我。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想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她想說你總是這樣悶著不講。
她想說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我等著的,從來不是這些。
"我去上班了。"
我拿起包走出臥室。
經過客廳的時候,夏灼靳坐在沙發上,那條找回來的手鏈已經戴在了他手腕上。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
"槿辰,今天要一起坐地鐵嗎?順路。"
我看著他手腕上那顆小小的星星墜子。
跟我的一模一樣。
"不了。"
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上班的路上,我給獵頭回了電話。
"你好,南城那個職位,我想詳細了解一下。"
晚上回到家,宋念晚和夏灼靳坐在餐桌前吃飯。
桌上四菜一湯,夏灼靳係著圍裙,應該是他做的。
"槿辰回來啦,快吃飯,今天我下廚。"
我看了一眼那些菜。
酸菜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紅燒排骨。
全是宋念晚愛吃的。
沒有一道是我的口味。
我放下包,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半小時後,宋念晚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飯。
"出來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不餓。"
"你又怎麼了?"
"我說了不餓。"
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站了一會兒,出去了。
我聽見客廳裏夏灼靳問她:
"槿辰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他鬧脾氣。"
鬧脾氣。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沒有任何表情。
眼睛幹得發疼,但就是什麼都流不出來。
手機上獵頭發來了詳細的崗位介紹和薪資方案。
比現在高百分之三十,獨立辦公室,年底還有項目分紅。
我看了很久。
然後打開衣櫃,把箱子從最裏麵拖了出來。
開始往裏麵放東西。
不多,幾件換季的衣服,幾本書,那個已經快空了的洗麵奶。
還有書桌抽屜裏那條手鏈。
我把它放進一個小絨布袋裏,收進箱子的側兜。
做完這些,我關上箱子,推回衣櫃裏麵。
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客廳傳來笑聲,是夏灼靳在學一段搞笑視頻的台詞,宋念晚被逗得直樂。
笑聲很清晰。
隔了一道門,一道牆。
卻像隔了整個世界。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是獵頭。
"沐先生,那邊想約你這周視頻麵試,您看周三下午方便嗎?"
宋念晚還在睡,我壓低聲音走到陽台。
"方便。"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看了看這個城市的天際線。
住了三年,其實我沒怎麼好好看過這裏的風景。
身後傳來拖鞋踩地板的聲音。
是夏灼靳,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槿辰,早啊。"
"早。"
"你昨天沒吃飯,我幫你熱了粥,在桌上。"
他說完笑了笑,語氣裏是天然的親近。
我看著他,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我忍了很久的問題。
但最終沒有問。
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周三麵試很順利,對方當場給了口頭offer,讓我考慮三天。
那天晚上宋念晚難得早回來了。
"槿辰,周六夏灼靳生日,我們仨去吃火鍋吧。"
"嗯。"
"你幫忙訂一下位子?你上次找的那家他一直念叨。"
"好。"
我打開手機訂了位子。
四人桌,但隻訂了兩位。
她沒發現。
周五晚上我簽了offer。
周六中午我做完了工作交接郵件的草稿。
下午三點我從衣櫃裏拉出了那個箱子。
宋念晚和夏灼靳在客廳為他挑生日穿的衣服,試了三套,每一套她都給了意見。
我把箱子放在玄關,去臥室最後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落下什麼了。
走到客廳的時候,宋念晚正幫夏灼靳整理衣領。
她的手指很小心,幫他把領口的褶皺撫平。
以前她也會這樣幫我。
後來她就不幫了。
也不是不幫,是我不再需要人幫整理衣領了。
"宋念晚。"
她回頭看我。
"嗯?換好了?走吧。"
"我不去了。"
"怎麼了?"
"我要走了。"
她的表情從隨意變成困惑。
目光移到玄關的行李箱上,頓了一下。
"你去哪?"
"南城,新工作。"
客廳安靜了。
夏灼靳站在穿衣鏡前,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凝住了。
宋念晚盯著我,好像在確認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什麼新工作?你什麼時候找的?"
"上周麵的試,這周簽的offer。"
"你,你什麼都沒跟我說?"
"我說過很多話,你都沒聽見。"
她站起來,朝我走了兩步。
"槿辰,你是不是又因為那些事在賭氣?"
又。
這個字讓我笑了一下。
"不是賭氣,是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你的生活裏不需要我占兩個人的位置。一個就夠了,而那個人不是我。"
宋念晚臉色變了。
"你在說什麼?我和夏灼靳......"
"我沒說你和夏灼靳怎麼樣。"
我打斷她,聲音很平。
"我說的是你和我。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隻屬於兩個人的東西了。"
"手鏈有兩條,紀念日有三個人,連許願牌你都幫別人掛。"
"宋念晚,你很好,但你的好,不是給我的。"
她愣在原地。
夏灼靳抿著嘴唇,眼眶有些紅,低聲開口。
"槿辰,是不是我讓你不舒服了?那我以後注意,你別走。"
"夏灼靳。"
我看著他。
"你不用走,這是你的家。"
我拉起箱子走向門口。
宋念晚從後麵抓住我的胳膊。
"槿辰!"
我沒回頭。
"你連討論都不跟我討論就做決定?"
"你把夏灼靳的手表放在我們車後備箱裏的時候,也沒跟我討論。"
她的手鬆了。
我拉開門,箱子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走進電梯的時候,我按下了一樓。
門合攏的最後一秒,我看見宋念晚站在走廊裏,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茫然。
但她沒有追出來。
電梯往下走。
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發來的消息。
"你冷靜一下,我們好好談談。"
我看了幾秒,沒有回複。
因為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是她該聽見的那些,如果她還願意聽的話。
出了小區大門,路邊停著我約好的車。
司機問:"去火車站是吧?"
"嗯。"
"一個人?"
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坐進後座,係好安全帶。
"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