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洛白給我準備的房間在三樓的走廊盡頭。
推開門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空氣清新劑味道撲麵而來。
房間麵積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雖然牆壁貼了嶄新的淺藍色壁紙,床上也鋪著規矩的格子四件套,但那扇極小的高窗還是暴露了這間房子的本質。
這是一個由儲物間或者傭人房臨時改造的客房。
“哥哥,你還滿意嗎?”
方洛白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站在門外,一副關切溫和的模樣。
“這間房雖然小了點,但我特意讓人換了最軟的床墊。”
“我猜你以前在山裏習慣了小空間,如果讓你住太大的房間,你可能會沒有安全感。”
他看著我,眼裏閃爍著一種隱秘的、期待我感恩戴德的光芒。
我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那張所謂的“最軟的床墊”。
劣質海綿的觸感透過床單傳來,沒有任何支撐力。
在時家莊園,我臥室的床墊是瑞典皇室禦用品牌根據我的脊椎數據一比一手工定製的。
“挺滿意的。”
我收回手,轉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
“弟弟真是貼心,連我不喜歡大窗戶都考慮到了。”
“有了這扇通風口一樣的窗戶,我想晚上應該連隻蚊子都飛不進來吧。”
方洛白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用這種不鹹不淡的方式把他的暗諷擋回去。
“哥哥真會開玩笑。”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那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聖耀報到呢。”
說完,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不甘地轉身離開了。
我關上門,連行李箱都沒有打開,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張劣質床墊上。
第二天清晨。
我穿著自己的舊衣服從樓上走下來。
那是一件沒有任何明顯logo的純黑色襯衫,搭配著一條垂墜感極好的休閑褲。
這是時家專門為我聘請的意大利裁縫手工縫製的日常便服。
方家三口正坐在餐廳裏吃早餐。
看到我走下來,方芷嵐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就打算穿成這樣去聖耀?”
她的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聖耀是貴族學校,裏麵的學生非富即貴。”
“你穿這種連牌子都沒有的地攤貨,是想讓全校都知道我們方家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給你嗎?”
方洛白趕緊走過來,按住我的手腕。
“哥哥,你別生大姐的氣,她也是為了你好。”
“我知道你以前在山裏沒穿過什麼好衣服,可能不習慣那些牌子貨。”
“我昨晚特意找了一套我以前穿過的校服襯衫,已經讓人熨好了。”
他轉頭示意傭人拿出一個衣罩。
“這衣服料子很好的,哥哥穿上一定精神。”
傭人拉開拉鏈,露出一件明顯被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校服襯衫。
而且尺寸目測至少比我的肩寬小了兩個碼。
這就是他所謂的“為了我好”。
用一件過時、陳舊且不合身的二手校服,在所有權貴子弟麵前,徹底坐實我這個“鄉下土包子”的身份。
“哥哥,快去換上吧。”
方洛白把衣服塞到我手裏,眼神無辜極了。
“時間快來不及了,司機的車已經在外麵等了。”
周婉也開口了,語氣裏透著一絲不耐煩。
“趕緊去換了,別讓大家都在這等你。”
“方家的臉麵不是你用來賭氣的資本。”
我看著手裏這件仿佛縮過水的二手衣服。
沒有生氣,也沒有扔掉。
隻是平靜地看向方洛白。
“弟弟確定要我穿這件?”
“當然啊。”方洛白笑得越發溫潤,“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件備用校服呢。”
“好。”
我點點頭,將衣服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既然是弟弟最喜歡的,那還是留著做紀念吧。”
“我不習慣穿別人的舊衣服。”
我轉身走向玄關,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們。
“方硯!”
方芷嵐終於忍無可忍,放下了手裏的咖啡杯。
“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不是讓你換衣服嗎?”
我慢條斯理地換上鞋子,推開大門。
“方女士,順便提醒一句。”
我回頭看著方芷嵐那張因為極力克製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我這件地攤貨,麵料是Loro Piana的極品小山羊絨,單件造價大概在六位數。”
“如果你覺得它丟了方家的臉,建議你平時多看點高定雜誌,少看點朋友圈。”
大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餐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方家的黑色奔馳已經停在了車道上。
司機站在車旁,看到我出來,眼神有些閃躲。
“大少爺......那個......”
司機結結巴巴地說,“二少爺說他今天帶了不少高爾夫球杆去學校,後座可能放不下了。”
“您看您是......自己打個車,還是去擠一下公交?”
我順著半開的車窗往裏看去。
寬敞的奔馳後座上,極其刻意地散落著幾個輕飄飄的球杆套和運動包。
根本談不上占地方。
方洛白坐在副駕駛上,降下車窗,滿臉歉意地看著我。
“哥哥,真的不好意思啊。”
“我昨晚忘了整理球具,今天隻能辛苦你自己去學校了。”
“你手機裏有兩千五呢,打個車應該足夠了吧?”
他用最抱歉的語氣,做著最理直氣壯的排擠。
我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連生氣的欲望都沒有。
“沒關係。”
我後退了一步,讓出車道。
“你這輛車,我也坐不慣。”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沒有任何圖標的黑色APP。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