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個大順兵堵住了院門。
領頭那人歪戴氈帽,手裏攥著把缺口的樸刀,刀刃掛著沒幹透的血。他掃了一眼院子,咂了咂嘴。
“一隻鷹犬,一個流民,今晚手氣不錯。”
身後幾個兵卒發出一陣哄笑。
林淵緊握繡春刀,餘光掃視一圈。廢院不大,三麵是牆,唯一出口被堵得嚴實。牆角堆著些爛木頭和破瓦片,地上還有絡腮胡剛才啃剩的半塊幹餅。
他快速盤算局勢。
七個人,看裝束是大順軍步卒,沒披甲,武器參差不齊,三把樸刀,兩杆長矛,一人拎著鐵錘,最後麵那個拿著根短棒。
“兄弟。”林淵側頭壓低聲音,“能打幾個?”
絡腮胡沒看他,目光緊盯著那七個人,鐵棍橫在身前。
“兩個,再多就夠嗆。”
“行,剩下五個歸我。”
絡腮胡這才瞥了他一眼,眼神透著質疑,就憑你這小身板?
林淵沒工夫解釋。領頭的氈帽已經舉刀衝來,嘴裏嗷嗷叫著殺鷹犬。
他快速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碰到牆角那堆爛木頭。
氈帽撲了個空,樸刀劈在地上濺起火星。林淵抬腳,一塊碎磚直直踢進他臉上。
“操!”氈帽捂著鼻子,鮮血從指縫裏往外冒。
林淵欺身上前,繡春刀由下往上撩去。並不精妙,就是簡單粗暴的一劈。
刀鋒直直穿過氈帽的腋下。
這位置沒有甲片保護,布衣裹著的皮肉在利刃前如同紙糊的一樣。
氈帽慘叫一聲栽倒在地。
與此同時,絡腮胡也動了。鐵棍掄圓砸出,正中一個長矛兵肩膀。骨頭碎裂聲在院子裏炸開,那人連哼都沒哼就軟了下去。
剩下五人齊齊愣住。
就這停頓的工夫,林淵從腰後抽出短刀,反手猛甩出去。
短刀打著旋飛出,沒入第二個樸刀兵大腿。那人慘叫著單膝跪地,手裏的刀咣當落地。
“他娘的!並肩子上!宰了他們!”
剩下四個反應過來,嚎叫著一擁而上。
兩杆長矛同時捅來。
院子逼仄,長矛的優勢反成累贅。兩個矛兵擠在一處,矛杆互相磕碰,誰都使不上全力。
林淵側身閃過矛尖,左手死死攥住矛杆往回猛拽。那矛兵沒料到他力氣如此大,身體被帶著踉蹌向前撲去。
正巧撞上絡腮胡揮來的鐵棍。
一聲悶響,矛兵直挺挺倒下,後腦勺著地,眼白上翻。
“還有三個。”林淵吐了口濁氣。
絡腮胡沒接話,鐵棍橫掃逼退另一個矛兵。那矛兵連退三步背靠門框,滿臉皆是驚懼。
拎錘子的膽子最大,掄起錘子直奔林淵腦袋砸來。
林淵往旁邊矮身閃過,錘子擦著頭皮掠過砸在牆上,碎磚飛濺。
繡春刀借勢橫切。
錘子兵低頭看了看肚子,嘴巴大張著發不出聲,撲通跪地。
最後拿短棒的兵卒見勢不妙,扔了家夥扭頭就跑。
絡腮胡的鐵棍從背後脫手飛出,正砸在他後腰上。那人慘叫著撲倒在門檻外,抽搐兩下沒了動靜。
院子裏重歸死寂。
血腥味濃得嗆鼻。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七具肉體,死傷夾雜,哼哼唧唧的呻吟聲極其瘮人。
林淵彎腰在氈帽身上摸索,翻出幾塊碎銀和一個水囊。
把碎銀往懷裏一揣,拔開水囊塞子猛灌兩口。
“你叫什麼?”他把水囊拋給絡腮胡。
絡腮胡接過灌了一大口,胡亂抹了把嘴。
“俺叫王柱,山東濟寧人。”
“怎麼跑京城來了?”
“討飯。”王柱蹲下身,從矛兵屍體上扒下一件還算完整的棉襖,“俺那旮遝去年鬧蝗災,餓死了大半。剩下的往北逃,跑著跑著就到了這兒。”
他把棉襖往身上一裹,重新拎起鐵棍。
“你呢?穿這身皮的,怎麼一個人在外麵亂竄?衙門不管?”
“管?我那上司跑得比兔子還快。”
林淵把繡春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蹭幹淨,插刀入鞘。
“王柱,想不想頓頓吃飽飯?”
“啥意思?”
“跟我幹票大的。”
王柱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飛魚服和繡春刀之間來回轉。
“幹啥去?”
“救個人。”
“救誰?”
“一個女人。”林淵往院外望去,遠處火光將半邊天映得通紅,“在宣武門內。我們得趕在賊軍主力前頭到。”
“就憑咱倆?”
“就咱倆。”
王柱沉默了幾息。
“給銀子不?”
林淵把剛摸來的碎銀全掏出,在手心裏掂了掂。
“眼下就這些,以後會有更多。”
“你這人倒實誠。”王柱咧嘴一笑,把鐵棍往肩上一扛,“中!橫豎是個死,跟你拚一把總比蹲這兒等死強。”
兩人翻出廢院。
長街上的混亂遠甚剛才。不知從哪燒起的火蔓延了數條街巷,濃煙滾滾。到處是奔逃的人、慘叫的人,以及滿地殘缺不全的屍體。
林淵貼著街邊,專挑暗巷穿行。原主記憶對京城街巷極熟,哪條路通哪,哪個胡同是死路,一清二楚。
“前麵拐彎。”他壓低聲音。
王柱緊跟在後,腳步極輕,與他龐大的身形全不匹配。
拐過彎,兩人同時駐足。
前方巷子被一輛翻倒的馬車堵去大半。車輪尚在空轉,車廂裏散落著綾羅綢緞和碎瓷。拉車的騾子倒在血泊中抽搐,肚子被豁開一道長口。
馬車旁站著四個大順軍,正圍著一個老頭猛踹。老頭穿著員外服,跪地抱頭,嘴裏連連哀嚎好漢饒命。
一個兵卒從車廂拽出木箱,一刀劈開掛鎖,滿箱白銀滾落。
“直娘賊!發財了!”
四人注意力全撲在銀子上。
林淵拉了王柱一把,兩人弓著身子,貼著牆根從馬車另一側無聲借過。
老頭跪伏在地,恰好抬頭撞見他們。嘴唇哆嗦著,想出聲求救又懼怕惹禍。
林淵眼神冷漠,衝他微微搖頭。
老頭絕望地閉緊嘴巴。
穿過暗巷,前方豁然開朗。宣武門內大街近在咫尺。
“就在前頭。”林淵指向街對麵一座大宅。
門楣匾額已被砸爛,但門口那對威武石獅尚存。吳三桂的京城別院,與記憶分毫不差。
宅院門口拴著十幾匹戰馬,朱漆大門洞開,裏頭傳來打砸聲和女眷淒厲的尖叫。
“壞事。”王柱臉色微變,“有人先來一步。”
林淵盯著戰馬,瞳孔微縮。
馬背插著認旗,赫然繡著個鬥大的“劉”字。
劉宗敏的人,已經到了。
曆史,正沿著原有軌跡無情碾過。
而他,還來得及強行將其扭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