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結束後，老家正好割完了麥子，家家戶戶要搶茬種玉米。

我第一時間回村裏，幫我爸經營農資店賣糧種。

玉米種子一袋三斤，50塊錢，剛好種一畝地。

“俺家有十畝地，婷婷，是500塊對吧？”

“俺要八袋種子，這是400，你點點。”

我數錢，老爸搬種子。

忙得熱火朝天時。

同村做著助農主播的莉莉姐卻開口了。

“農民伯伯都那麼辛苦了，你賣這麼貴，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她打開手機屏幕遞到鄉親們麵前，漫不經心瞥了我一眼。

“我的直播間，一袋玉米種子隻要9塊9！”

“整個村子少說也有上千畝地，你這是坑了多少？”

......

正在付錢的老鄉們愣住了。

“一袋9塊9，十畝地不到100塊啊？”

“網上的價格這麼便宜，能是好東西？”

村民們將信將疑，都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沒怎麼接觸過網絡。

我有些惱，正是農忙的時候，村裏大網紅怎麼又來搗亂了？

她平時又不種地。

我剛想解釋，良種和廉價散種天差地別。

莉莉已經搶先開口。

“我知道，你們是不是想說網上賣的糧種不好？”

“拜托！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咱們國家的農作物產量現在非常高，玉米種子價格早就被打下來了！”

她打開正在直播的手機，吆喝道：

“家人們，我賣的糧種質量怎麼樣啊？”

直播間的家人們，都刷著一水兒的好評。

甚至還有人在評論區放出他的播種成果。

看到評論區圖片上沉甸甸的玉米，老鄉們眼睛都瞪大了。

我爸望著手機裏的圖片，也懵了。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圖片右下角的“AI生成”字樣。

我有些無語，這不是明晃晃坑老百姓不懂AI嘛！

“不是，這玉米明顯不對......”

我話還沒說完。

村裏的老會計就黑著臉，盯著我爸沉聲道。

“吳老三！這麼多年，你就是這麼坑村民的？”

“虧得俺們還把村裏榨玉米油的項目交給你，這麼多年，你坑了多少錢？”

我爸嘴唇囁嚅幾下，不知該如何解釋。

莉莉收起手機，冷哼一聲。

“吳婷婷，你在學校裏弄虛作假就算了，現在回了村裏，還這麼坑鄉親們，你配保送嗎？”

我知道。

她這是在故意報複我。

因為我被學校保送清北，擠掉了她弟吳家豪的名額。

自從被保送，

學校裏、村裏到處能聽到關於我的謠言。

說我高中三年的成績不實，不應該被保送清北。

為了讓他們閉嘴，我跟校長主動申請了放棄保送，參加高考。

沒想到還堵不住莉莉的嘴！

我爸眉頭緊皺，想要上去幫我理論。

我攔住他，搖了搖頭。

“沒事的，爸，等成績出來以後，他們就知道我沒作假！”

可村民們卻忍不住了。

“婷婷在學校也敢弄虛作假？”

聲音尖酸刻薄，是住在村長家隔壁的鄭寡婦。

“俺就說，咱這窮窩窩還真能飛出金鳳凰來？”

被她一激，其他鄉親們也紛紛響應。

“讀書讀這麼多年，都讀狗肚子裏去了！”

“有啥樣的爹就有啥樣的閨女，真是心毒屁眼黑，專騙自個兒村裏的人！”

“退錢！”

“退錢！”

我爸一聲不吭，把錢全給他們退了。

還有幾個老鄉在猶豫。

現在是搶茬的時候。

要是不及時種下去，玉米生長期不夠，遇到早霜得直接凍死！

“莉莉啊，這時間不等人，在網上買的種子，要多久才能到啊？”

她拍著胸脯打包票：

“一兩天就到了，絕對不會耽誤你們種植的！”

村民們的最後一點疑慮被打消，紛紛找她下單。

臨走前，鄭寡婦往我家店裏看了看，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某些人呐，以為上了高中就烏鴉變鳳凰了！”

“老漢更是沒臉沒皮，父女兩個合起夥兒來坑害咱自個兒村裏人哩！”

我拳頭捏的死緊。

行啊！

我倒要看看。

9塊9，你們怎麼種出來好玉米！

【第2章】

為了搶茬播種，種子是我爸連夜從鎮上的農業合作社拉回來的。

成本價一袋就是50塊。

我爸沒跟鄉親們計較油錢，一分錢沒加價。

現在剩下這麼多。

要是今年沒賣出去，放到明年受潮發黴，就不能種了。

我爸重重吸了一口煙，做了個決定。

“拉去劉家莊吧！”

“今年雨水少，好糧種更少，早上劉家莊的村長給俺打電話，想要些種子，俺沒答應。”

“好！”

劉家莊不遠，就在我們吳家村隔壁。

看到我們拉著玉米種來，劉村長一臉疑問。

我們把剛才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

劉村長笑嗬嗬搓著手，將一車的種子都收了。

一個勁感謝我爸。

“吳老弟，你真是幫了大忙了！”

談到價格的時候，劉村長很是爽快。

“陝科6號種子質量是最好的，按一袋55算！”

“你還特意送這一趟，我不能讓你虧了油錢啊！”

但我爸執意按50一袋收的錢。

本就是在我們村賣不掉的種子。

劉村長買下，也是幫了我們。

我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誰知第二天，家裏來了人。

“吳老三！村長叫你們去村委會！”

【第3章】

村委會辦公室。

一群人一臉凝重地盯著剛進來的我們。

莉莉姐和她弟也坐在裏麵。

見我們進來，村長先歎了口氣。

“吳老三，大家鄉裏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你把過去多賺的錢都退給鄉親們，俺們就不計較這種醜事了！”

我爸一愣：

“什麼醜事？”

老會計哼了一聲：

“當然是你昧著良心抬高價格，賺黑心錢的事！”

我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莉莉，還有她弟吳家豪。

他們無非是想把我家的名聲搞臭，讓我不能順利保送清北。

這麼點事，何必牽扯到我爸？

我立馬站到我爸前麵，認真解釋：

“我爸從來沒有抬高價格，更沒賺黑心錢！”

老會計臉色很難看，沒想到一個小丫頭敢跟他頂嘴。

“吳婷婷，俺們念著你從小沒媽，馬上又要讀大學，沒報警抓你們，已經是很給麵子了！”

“在吳家村，就你們一家賣農資的，村裏榨油的項目也得經你們家過一手！”

“這麼些年，到底坑了村裏人多少錢，你心裏不會沒數吧？”

原來，他們是這樣想我家的？

我氣得直發抖。

“婷婷，俺來說。”

我爸忍不住了，把我拉到身後。

“俺們家從沒賺過黑心錢，大家不信的話，可以核對賬本。”

“俺家的進貨單據、銷售記錄都記的清清楚楚！”

“但凡查出俺多賺一分錢，俺自願十倍賠償給全村鄉親！”

“這可是你說的！”

老會計當即拍板。

“那你把農資店近五年所有的賬單記錄，全部整理出來，村裏組織人手逐一核查！”

村長和村支書也點了頭。

看樣子，他們勢必要查到底。

看到我被氣得眼眶通紅。

我爸攥緊我的手，安慰道：

“沒事兒，閨女，讓他們查去！”

“爸這些年，沒做過一件虧心事，不怕查！”

【第4章】

回到農資店。

我坐在椅子上，心裏五味雜陳。

我從小學開始，就利用課餘時間幫我爸看店。

前兩年村裏經濟困難，有村民湊不上買糧種的錢。

我爸主動讓他們賒賬，還按進貨成本價結算。

前後幫村裏人省了上萬塊。

隻是我沒想到。

這麼些年的兢兢業業，童叟無欺，竟然會被說賺黑心錢？

“吳婷婷！”

我正想得出神，莉莉突然出現在櫃台前。

“村長讓我來拿賬單記錄。”

我沒說話，把我爸早就準備好的台賬、進貨發票、糧油公司合作單一一推到她麵前。

“吳婷婷，你也別生氣，姐不是故意針對你。”

“這次查賬本，我會全程直播，不會平白無故冤枉你們的。”

她還刻意加重了“冤枉”兩個字，神色裏滿是得意。

我看著她的樣子，隻覺得可笑。

我和吳家豪同班讀書，成績不相上下。

但奧數比賽我獲得了國家一等獎，他連三等獎都沒有。

保送機會自然給了我。

但吳家豪怎麼會甘心？

他不就想借著下鄉助農的借口，來找我德行敗壞的汙點嗎？

我麵無表情，把最後幾本賬本遞過去。

關店回家時，在路上碰到了村裏的種植大戶吳嬸子。

“婷婷，”

吳嬸子叫住我。

“今天在村委會裏的事，叫你爸別往心裏去。”

“莉莉也是好意，等賬目核查清楚，就沒事了。”

我點頭答應，和她並肩走了一截路。

她猶豫再三，還是低聲道：

“你跟嬸子說實在話，你們家的糧種，進貨價到底是多少？”

“嬸子，我家賣的糧種，都是農業合作社的統一供貨價。”

“嗨！俺就說，你家不可能欺咱自家人哈！”

吳嬸子眼神閃躲，撂下這句話，就跑了。

我一個人站在田埂上，心裏有些悶得慌。

說到底。

還是不相信我和我爸唄！

回到家後，院子裏已經被我爸曬滿玉米種。

再曬一個白天，就能播種了。

我爸盯著滿院的種子，忽然問我。

“閨女，莉莉說的9塊9的種子，你見過沒有？”

“沒有啊，怎麼了？”

“你也買一包回來，瞧瞧跟咱的種子到底有啥不一樣。”

我爸說著說著歎了口氣，

“咱們這地界兒，入伏就容易大旱，蟲害也多，要是種子品質不行，就......”

後麵的話他沒說。

我抿嘴點頭，點開莉莉的直播間，買了一包9塊9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開門營業。

剛收拾好貨架，就聽見門口幾個村民在閑聊。

“俺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吳老三家原本跟俺們一樣都是種地的，哪裏來的錢買農用車？”

“可不是嘛，一包種子賺40塊，一年下來，得賺多少黑心錢？”

我擦貨架的手一頓，推門走了出去。

“各位叔伯嬸子，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幾人支支吾吾，沒人說話。。

“閑聊也沒關係，但是無端造謠就不好了吧？”

我看向閑聊的趙嬸，聲音鏗鏘有力。

“趙嬸，我家那農用車怎麼來錢買的，你不清楚？”

“當年我媽下河救你家崽，他上來了，我媽沒上來！”

“那錢是縣裏專門給我家的撫慰金！”

趙嬸臉色一變。

“婷婷，嬸子不是這個意思。”

“孫大爺，前年村裏幹旱，糧種錢您還賒在我家賬上呢，我家黑你什麼了？”

孫大爺用力頓了一下拐杖，梗著脖子道：

“都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大聲道：

“我家開店十五年，每一筆賬目都清清楚楚。”

“你們要是還不信，等村裏核查結果出來，自然見分曉！”

說完我就關了農資店，下了地。

既然做不成生意，不如到地裏幫我爸一起播種玉米。

【第5章】

隔天下午，我家的兩畝地剛剛種完。

直播間的玉米種也到了。

袋子上印的玉米種金燦燦的，比我家的陝科6號好看多了。

但打開一看，我大吃一驚。

裏麵的玉米種雖然金燦燦的，但又小又癟。

“爸，這就是直播賣的玉米種，好像有點問題。”

我爸捏了一些看了半天，又聞了聞。

“這不是今年的種啊！”

“不是今年的？”

他把其中幾粒捏起來給我看。

顆粒大小參差不齊，大都是癟的、碎的，半截的。

摸起來發潮、發黏，還有股刺鼻的味道。

我爸眉頭緊皺：

“絕對是陳年的劣質淘汰種，隻是為了觀感好看，泡了藥水，實際發芽率低，既不抗旱也不抗蟲。

“這裏麵還有帶蟲眼的，這要是種到地裏去，後患無窮！”

再看看我家的玉米種，顆粒大小均勻、飽滿圓潤。

雖然顏色灰蒙蒙的，但沒有任何蟲眼。

“不行，我要去村裏說一下。”

我爸不忍心看到老鄉們上當受騙。

“爸，你說了他們也不會信的。”

“不說，良心過不去。”

我拗不過老爸，跟他一同去了村委會。

沒想到這裏已經聚集了一堆村民，莉莉倒是沒逃避，也在這裏。

看來他們也發現了種子的不對勁。

我爸直接跟老鄉們詳細講了玉米種的不同點，還有他的懷疑。

鄭寡婦臉色難看：

“莉莉，你賣的那些種子不會真有什麼問題吧？”

“放心，趙嬸子！”

莉莉姐眼神沉穩，毫不慌亂：

“在我直播間下單的有一萬多人，要是真有問題，早就來找我了！”

“再說了，我自家都是種的這種子，能有什麼問題？”

說著說著，她抹了一把眼淚。

“當初是你們求著要我幫忙下單，我才給你們買的!”

“我辛辛苦苦給你們把價格打下來，你們不領情就算了，還這麼說我！”

鄭寡婦一愣。

“是啊，這9塊9一包的種子，還是俺們求著莉莉幫忙買的。”

孫大爺也點點頭：

“要是真有問題，咋網上的人不找她呢？”

有了老鄉們的支持，莉莉說話也更有底氣。

她麵對我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質問：

“三叔，是不是因為老鄉們都在我的直播間下單，給你家造成了損失，所以來這裏找我的茬？”

不愧是做主播的人，好一張巧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我爸分明是好心來提醒大家別上當受騙。

到了她嘴裏，就成找茬了？

我爸被這種顛倒黑白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

老會計瞪了我們一眼，高聲說：

“莉莉是回村做助農的，這是好事，咱不要寒了人家的心！”

不要寒了人家的心？

那我和我爸的心呢？

“爸，別管了！”

“咱們勸過村裏人了，已經仁至義盡！”

“咱們回去安安心心種自己的地，犯不著為這事煩心！”

我拉著我爸就走。

出了村委會的門，我爸打了個電話。

“周老板，今年你們公司榨玉米油用的玉米，就收劉家莊的吧！”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

“三哥，咱合作這麼多年了，對您放心，您說收哪個村就收哪個村！”

“您這個月的工資，財務明天打您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