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好心帶村民南下打工,卻被村長侄子誣陷吃回扣。
“一個月才八十?可火車站招工啟事上寫的明明是三百!”
“怪不得能騎上嘉陵摩托,敢情靠的是黑鄉親們的血汗錢。”
村長臉色鐵青。
“周遠,真有寫三百的招工報告?”
我語氣猶豫。
“是有,可......”
話音未落,周克明就將我粗暴擠開,拍著胸脯保證:
“叔,以後讓村裏人都跟著我幹!”
“我保證,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大夥,咱們全村人一起吃香喝辣!”
我沒再吭聲。
火車站是有一個月三百的招工啟事,但一看就是皮包騙子公司。
他們願意上當受騙,那就如他們所願。
反正倒貼路費的冤大頭,我早當夠了!
“大家別擠,工地那邊我都聯係好了,今年再多收五人,還是八十一個月......”
話沒說完,就被一口蹩腳的普通話打斷:
“才八十?”
“可火車站貼的招工啟事上寫的是一個月三百!”
說話的人叫周克明,村長的親侄子。
他捋了下油光的大背頭,神情了然:
“周遠,怪不得你能騎上嘉陵摩托,敢情靠的是黑鄉親們的血汗錢。”
我登記的筆一頓,蹙眉道:
“克明,你不清楚具體情況別胡說。”
“高薪工作風險也大,鄉親們賺錢不容易,可經不起折騰。”
我見過火車站那張三百的招工啟事。
同是建築工地的水泥工,不限學曆不限年齡,路費全包,吃住全免。
可我打電話問過。
要想進隊,得先交二百的押金。
我百分百可以確定,那就是個專騙押金的皮包公司。
周克明突然笑了。
“這就是你忽悠鄉親們的理由?”
“依我看,你是怕鄉親們去別地掙高薪,就沒法再賺黑心錢了吧?”
我拳頭猛地捏緊,黑心錢?
帶鄉親們南下打工三年,我沒吃過一分回扣。
工地要人少,我陪主任喝得胃出血,硬是多要了十個名額。
鄉親們去了沒地住。
我自己花錢給他們租房子住,分文不收。
就連前年火車票漲價,我心疼他們賺錢辛苦,一聲沒吭自掏腰包給他們包了路費。
我剛要解釋,鄉親們先炸了鍋。
“啥?一個月三百?刨除路費,那能頂我四個月的工資啊!”
周老二眼睛瞪得像銅鈴,恨不得咬我一口。
“周遠你良心被狗吃了,同村的人都坑?”
“虧我還以為你真是個好人,鬧了半天你拿我們當傻子坑!”
李嬸掐著腰破口大罵,指頭差點戳在我臉上。
我被罵愣了。
我沒想到,我一心為鄉親們打算。
他們竟被周克明三言兩語就挑撥了。
一股心寒湧上心頭,但我還是不想他們被騙。
“大家冷靜,事情根本不是他說的這樣,他才剛畢業,沒社會經驗不清楚......”
村長周建國鐵青著臉打斷我:
“周遠,你就說火車站到底有沒有一個月三百的招工啟事?”
“是有,可......”
剩下的話還沒說出口,周克明便扯著嗓子叫嚷:
“我是剛畢業沒啥社會經驗,可我絕不會坑鄉親們!”
他將胸脯拍得啪啪作響。
“往後你們南下打工的事我都包了,沒名額限製!”
“路費全包,吃住全免,隻要我周克明有口吃的,大家夥就餓不著!”
“我保證,最長一年,整個周家村吃香喝辣娶媳婦住新房!”
鄉親們登時歡呼起來。
“咱們就聽克明的,一個月三百,這一年可就是三千六!”
“五個兒子都能去,用不了一年,俺家就是萬元戶了!”
“沒社會經驗咋了?克明可是大學生!主席都說了,知識就是力量,他周遠一個高中生都能行,克明指定比他強!”
看著歡欣鼓舞的鄉親們,我突然不想管了。
既然他們願意上當受騙,那就如他們所願。
畢竟這倒貼的冤大頭,我早當夠了。
我起身準備離開。
可剛抬腳,周克明又將我喊住:
“周遠,你自己也說鄉親們賺錢不易。”
“黑了那麼多錢,你得給個說法。”
李嬸眼裏閃著精光,掰著指頭算賬。
“一個月差二百二,我家柱子跟他幹了半年......”
“一共......一千多,必須補回來!”
周老二活動著拳頭,死死拉住我的摩托車把手。
“你自己買摩托過得滋潤,可我卻連媳婦錢都沒攢出來。”
“今天不見現錢,別想離開。”
其他鄉親們附和著點頭,將我團團圍住。
“不給說法不能走,那可都是我們的血汗錢。”
我冷笑一聲。
“隨口幾句胡謅我就得給說法,憑什麼?”
周克明挑起下巴,囂張道:
“憑我見不得鄉親們被騙,憑我得替他們伸張正義!”
我沒理他,看了一眼村長。
“建國叔,這事你怎麼說?”
周建國抽了口旱煙,眼皮都沒抬。
“該賠錢就賠錢,以後......大家不跟你幹了。”
這話,就是坐實了我吃鄉親們的回扣。
我扯扯唇,看著眼前幾人。
“李嬸子,你家柱子腿有殘疾,是你哭求著說家裏要斷糧,好說歹說讓我收了他。”
“周二哥,那次周大娘被你氣得喘不上氣,是我騎摩托把她送到醫院才救回一命......”
最後,我目光落在村長身上。
“建國叔,當初是你親自求我,我才帶大家南下。”
“那年村裏斷糧,是我從部隊捎回的錢票;山洪爆發,是我拚死給大家預警。”
“這些年,村裏哪次開口我沒幫忙,我是啥樣的人,大家心裏難道還不清楚?”
鄉親們麵麵相覷,不再吭聲。
村裏年齡最大的周爺爺使勁拄了拄拐杖。
“胡鬧!遠子這孩子啥樣我心裏兒門清!”
“這裏邊,一定有誤會!”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言辭更加懇切。
“我以軍功章發誓,我周遠從沒貪過大家一分錢!”
周克明突然嗤笑出聲。
“周遠,你這種人最可惡。”
“仗著鄉親們信任你,就肆無忌憚地吃回扣。”
一句話,再次把大家的怒火點燃。
“克明說得對!當初我是求你帶我家柱子,可我還給了你一籃雞蛋。”
“你帶我們柱子也是應當!”
“多個人你就多吃一份回扣,嘴上說什麼名額有限,背地裏指不定多高興。”
李嬸子說完,周老二又接過話頭。
“就是!你救我娘的摩托車本來就是坑我們血汗錢買的。”
“你要沒吃回扣,我早找上媳婦了,我娘又怎麼會被氣病!”
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雞蛋我推脫不過,那個月工資多給柱子發了五塊。
摩托車是我用退伍安置費買的,關他們什麼事!
“你們要實在不信,就去工地問。”
“財務那裏賬算得清楚,我不怕查!”
話音未落,周老二揮起拳頭砸向我的臉。
“去你娘的,你在工地天天跟那幫領導喝酒,早就串通好的事,我們去了能查出個屁!”
我沒防備,被打了個趔趄,差點栽到地上。
可周建國這村長卻仿佛沒看見,不耐煩地敲敲旱煙袋。
“行了,趕緊算算該補大家多少錢。”
我捂著流血的嘴角,冷笑一聲。
枉我以前那麼照顧村裏,原來都是一群白眼狼!
“無中生有的事,我一分都不賠!”
多說無益,就當從前那些付出全喂了狗。
周克明輕蔑一笑:
“既然你死不認賬,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說著,他揚聲喊道:
“他貪的錢一定藏在自己家,咱們去他家裏搜!”
我目光倏地變冷。
“不行,你們不能去!”
周克明頓時激動起來。
“大家聽見沒?他心虛了。”
“今天無論如何,我一定替大家把錢拿回來!”
我眉頭緊擰。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們......”
話音未落,後腦勺傳來劇痛。
眼前一黑,身子重重朝地下砸去。
意識的最後,耳邊傳來李嬸的抱怨。
“廢話什麼,直接打暈了去搜家......”
等我再醒來,天已經黑了。
後腦勺疼得要炸開,我摸了摸,鼓了個大包。
我自嘲一笑,想我尖刀營的偵察兵,竟在自家村裏翻了船。
強忍著眩暈,我硬撐著從地上爬起來,往家趕去。
媳婦快生了,可千萬不能受到驚嚇......
剛走近院門,便聽見媳婦陳雪的厲喝:
“給我住手!”
“未經允許翻我家的東西,等遠哥回來,一定把你們全送公安局!”
李嬸的嗓音依舊尖利。
“送公安局?真要報警,被抓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周老二附和:
“要不是看在咱們同村,就周遠吃的那些回扣,夠斃八回了。”
周克明不緊不慢地威脅。
“陳雪,你最好把周遠藏的錢全交出來。”
“你們家彩電洗衣機一應俱全,我可不信家裏就一百多存款。”
陳雪冷笑了一聲。
“口口聲聲誣賴我們遠哥吃回扣,那你們怎麼不報公安局?”
“我話撂這,隻要公安局查實他真吃了回扣,就是斃八回我也認!”
我心下焦急,腳步更快。
我了解陳雪,她性子潑辣,根本聽不得我被汙蔑。
可她現在還懷著孩子。
李嬸為了錢敢敲我悶棍,這群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左腳剛踩在門檻上,耳邊傳來陳雪痛苦的尖叫。
她扶著肚子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心裏的憤怒達到巔峰,我吼道:
“她都快生了,你們是想害死她嗎?”
一見到我,陳雪的淚落了下來。
“遠哥,咱的家我沒看好......”
我無視淩亂不堪的家,衝過去將她扶起來。
陳雪在哪裏,那裏就是我的家。
更何況,周克明隻翻到了一百多。
陳雪一向有成算,給孩子存的那八百肯定被她收起來了......
仿佛猜到我心中所想。
下一刻周克明挑挑眉,突然開口。
“陳雪身上好像還沒搜。”
我握緊拳,將陳雪緊緊護在身後。
“我說了沒貪就是沒貪!”
“陳雪馬上就要生了,若她和孩子有個閃失,你們就是殺人犯!”
可沒人聽。
周老二和七八個壯漢一擁而上,將我牢牢摁在地下。
李嬸給幾個婆子使了個眼色,一人一邊抓住陳雪的胳膊。
“我們那年代,直到生都還在往前線送物資。”
“隻是搜身罷了,沒那麼容易傷到孩子。”
周建國咂吧著煙袋。
“咱鄉下人,沒那麼金貴。”
陳雪不肯被這麼侮辱,狠狠咬了李嬸一口。
李嬸立刻回扇了一耳光。
“賤皮子還敢咬人,我看這錢就在你身上!”
我紅著眼,握拳掙紮著要起身。
就在這時,周老二朝我心口窩重重踢了一腳。
“狗日的還敢動,打沒挨夠是吧?”
我死死瞪著這群人,如果不是他們提前下黑手,再來十個都不是我的對手。
周克明一腳踩在我臉上,重重碾了碾。
“心疼了?隻要你承認吃回扣,我立刻就喊停。”
陳雪扯著嗓子大喊:
“沒有就是沒有,你少給人扣帽子!”
話音剛落,李嬸從陳雪懷裏掏出一個布兜。
“找到了!”
陳雪去搶,反被李嬸推了一把。
我眼睜睜地看到她摔在地上,身下洇出一片鮮紅。
李嬸手裏攥著那八百,結結巴巴道:
“你可別賴人,我就輕輕一推,誰讓......你來搶錢的!”
陳雪張了張嘴,眼一翻暈了過去。
周克明目光微閃,招呼大家離開。
“算了,錢不夠咱先拿東西。”
眼見他要跨上我的摩托車,我掙紮著撲過去。
“不行,我得送雪兒去醫院。”
他將我踹開,毫不猶豫擰動把手。
“矯情,就流點血怕什麼。”
隻一瞬間,眾人哄散離開。
我顧不上追,從家裏翻出輛舊板車,推著陳雪往鎮醫院跑。
“雪兒,到醫院了,大夫一定能救你......”
我將她打橫抱起,紅著眼眶嘶吼:
“大夫......救命啊!”
王大夫很快衝了出來。
“咋回事,陳雪身子一向健壯,怎麼突然發動了......”
我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王大夫,求您一定救救陳雪,我保大......”
我無比的後悔,早知一開始就把那八百塊拿給周克明。
陳雪就是我的命。
若她真出事,多少錢也彌補不了。
察覺情況危急,王大夫直接將陳雪推進搶救室。
我抱頭蹲在醫院的走廊裏,眼都不眨地盯著紅色急救燈。
一個小時後,王大夫將孩子抱了出來。
“還好你送來的及時,母女平安。”
我眼一熱,顫著手接過孩子。
掏出身上僅有的十塊錢,硬塞到王大夫手裏。
“王大夫,這次要不是有您,雪兒和孩子就......”
她不肯要,盯著我的臉蹙眉。
“救死扶傷本就是我的職責,臉上的傷怎麼回事,我讓護士給你處理?”
我搖搖頭,小心翼翼地幫女兒裹緊包被。
“沒事,都皮外傷。”
王大夫沒再勸,拍拍我的肩膀離開。
“隻要家還在,什麼都不怕。”
是啊,隻要家還在,我什麼都不怕。
等陳雪出來,天已經亮了。
我將母女兩人安排好,去郵局打了個電話。
“周遠你小子總算開竅了。”
“你這身手這麼好,當初老領導將你介紹給我,可不是為了讓你給我當包工頭的。”
“工地新來了批材料,我正愁沒人管呢,你現在就坐火車過來。”
劉經理是建築公司的老總,之前就想讓我管工地的安保。
每月二百,條件是得長期待在南方。
我擔心村裏人自己南下出事,硬是沒答應。
可如今......那群白眼狼,根本不配。
回到醫院,陳雪已經醒了。
見到我,她再也撐不住,哭了出來。
“遠哥,怪我沒藏好錢,孩子出生正是缺錢的時候,咱以後怎麼辦?”
我心疼的將她摟在懷裏,將和劉老板的約定說了出來。
她眼睛裏重新燃起希望。
“你放心去,我自己能行。”
可我不放心,立馬賣掉手表去給她找了個大嫂伺候月子。
之後,我又回周家村,準備替母女兩人收拾幾件衣服。
周克明正在村口收身份證。
“大家放心,我都聯係好了,隻等咱們買好火車票就出發。”
“三百就是三百,我可不會像某些人一樣,吃大家的回扣。”
我沒搭話,徑直往家走。
準備離開時,周老二又帶著幾人堵在村口。
“能有錢生孩子,指不定錢早被轉移了。”
他們動手搶包,我當然不肯。
爭奪間,包被扯爛,陳雪給女兒做的那幾件小衣裳落在泥裏。
我一件件撿起,沉聲道:
“希望你們不會再有求我的一天。”
李嬸呸了一聲。
“我們周家村馬上就要富了,誰還會去求你個黑心玩意兒!”
我笑了笑,沒再爭辯。
安頓好陳雪和女兒之後,很快到了南下的那天。
我剛買好票,就在售票廳門口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錢老板,我們村三十二個人,都在這兒了。”
周克明諂媚的給對方點了支煙。
那位錢老板吐了個煙圈,滿意道:
“行啊,那交錢吧,一人二百,工地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