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那年,父親因公殉職,對外認定是“見義勇為”。
市裏送來嘉獎那天,姑媽幫著表妹頂替我成了英雄子女。
我哭著解釋,可奶奶卻反咬一口:
“小妮子撒謊,見利忘義!”
媽媽氣極中風,癱在床上口不能言。
無奈之下,我向一起長大的竹馬求助。
他心疼地抱住我安慰:
“別爭了,事情鬧大對誰都不好。”
我體諒他有苦衷,轉身卻聽見他給表妹打電話。
“放心,我爸打點好了關係。”
“你是英雄子女,今年的特招名額沒跑,咱倆又能上同一所學校了。”
我不甘心,堅持把事情鬧大,卻被取消了考試資格。
隻能拖著病重的母親,一天打八份零工。
最終過勞暈倒,滾下樓梯慘死在血泊裏。
表妹卻頂著我的名頭上了名校,順風順水成了天之驕女。
再睜眼,又回到嘉獎令送來的那一天。
“請問誰是英雄子女?”
這一次,我微笑著把表妹推了上去。
“請問誰是英雄子女?”
街辦幹事捧著大紅花和嘉獎令,身後還站著兩位市級領導。
“唐誌忠同誌見義勇為,我們是特地來慰問家屬的。”
我還沒開口,姑姑唐靜就把表妹何薇薇拽到身前。
“這兒呢!領導,她就是唐誌忠親閨女!”
“你就是唐影?”
何薇薇穿著嶄新的白裙,柔柔弱弱:
“是......是我。”
“那是你閨女!我家孩子......”
我媽想把我往前推,但我沒動。
姑姑立刻擋住我媽,抽泣著抹眼淚。
“我哥常年不在家,孩子打小就是我照顧,跟親閨女一樣!”
何薇薇順勢低下頭,也紅了眼眶。
“我好想爸爸......”
大紅花被戴到了何薇薇胸前,和前世一模一樣。
隻不過那時我不甘心被頂替,哭喊著要為自己討回公道。
結果換來全家背刺。
這一次,我沒鬧。
乖順地往後退了一步,把最顯眼的位置讓給了何薇薇。
姑姑見我不吭聲,膽子更大了。
“領導您不知道,這些年家裏全靠我一個人撐著。”
“老娘病重,我一人拖著倆娃,盡力一碗水端平,生怕委屈了唐影。”
“可我哥這一走,孩子天塌了,往後可咋辦啊!”
領導把撫恤金塞進她懷裏:
“您放心,孩子這種情況組織會酌情考慮的。”
我媽急了,強拉著我上前。
“什麼一碗水端平!你什麼時候照顧兩個孩子了?”
“有好事你就往上貼,屬蒼蠅的啊?”
她扯了扯我的袖子。
“從前我不爭,但今天不行!領導,這才是唐影......”
話未說完,就被姑姑打斷。
她哭得更委屈了。
“嫂子,我知道你愛錢,但你平時當甩手掌櫃就算了,可眼下孩子要高考,媽要看病吃藥......”
“就算你不管媽死活,總該給孩子留條活路啊!”
“我發誓,除了救命錢剩下的都給唐影,我一分都不沾!”
領導看著打扮素淨的姑姑,又看了看臟兮兮的我媽。
眼神既憐憫,又厭惡。
在他們眼裏,姑姑是那個把所有關愛都給了英雄之女的大善人。
而我媽活像個見利忘義的吸血鬼。
領導掏出自己兜裏的現金,三人又湊了湊。
“嬸子,英雄家有困難我們得幫,但也不能虧著自家孩子。”
我心裏冷笑。
我媽為啥是這副鬼樣子?
因為我爸寄回來的錢全被姑姑給奶奶看病為由搜刮幹淨。
我媽從不爭。
一人打好幾份工鋪貼家用,而我放學後也幫著撿廢品。
反觀何薇薇和姑姑,拿著我爸的賣命錢買新衣服,買護膚品,養得白白胖胖。
“領導,您聽我說......”
我媽想反駁,卻被奶奶一拐杖打在腿上。
“領導啊,我這兒媳婦見錢眼開,讓你們看笑話了。”
說著,她又抹著淚把何薇薇摟了過去。
“可唐影這丫頭懂事,不隨她媽!”
“我這把老骨頭不打緊,隻求唐影能有出息......”
我看著奶奶的嘴臉,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發顫。
前世,我們娘倆端屎端尿伺候她。
她不舒服,我二話不說背著她跑兩公裏夜路去衛生所。
可她卻認為隻有親閨女才靠得住。
我爸剛死,刀子就毫不猶豫紮在我這外人身上。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可我死死攔住她。
這一世,我不能讓她出事。
送走領導,何薇薇臉上的柔弱立馬消失。
她把大紅花扔我臉上:
“一朵破花。想要,給你就是了。”
“你爸死了,奶奶隻有我媽一個親閨女,撫恤金不給她給誰?”
“別怪我跟你爭,要不你們娘倆拿錢跑路,奶奶死活誰管?。”
這時姑姑的手機響了,是幹事打來的。
“考慮到您家的情況,市裏打算給唐影一個特招機會。”
“下周會有高校來麵試,你們提前準備一下。”
何薇薇眼睛驟然亮了。
“我能保送上大學?!”
她撇撇嘴,眼神得意又理所應當:
“我是奶奶的親外孫女,這是我應得的。”
我看著她,笑了。
“是你的,你可千萬要拿穩了。”
唐靜那張嘴,一晚上就把整件事給傳歪了。
我剛一出門,唾沫星子立馬就朝我臉上飛過來。
“嗬,這不是唐家那個沒良心的丫頭嗎?”
“兩個外人為了搶撫恤金,連老人的死活都不管了。”
“這娘倆平時看著悶聲不響的,沒想到心眼這麼多。”
“得虧榮譽沒給這白眼狼,還是薇薇更孝順。”
我媽氣得端出一盆水潑過去。
“胡說什麼!影影天天伺候她奶,你們眼瞎了嗎!”
“行了嫂子,你就別替閨女遮掩了。”
唐靜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眼裏透著得意。
“大夥兒可都瞧著呢,你看唐影到現在屁都不敢放一個,不是心虛是什麼?”
我沒理會別人的嘲笑,說道:
“姑,既然您和薇薇這麼孝順,奶奶的降壓藥斷了兩天怎麼不見您給補上啊?”
唐靜不以為然:
“胡咧咧什麼,我怎麼沒補!”
“哦,奶奶吃完藥喜歡吃塊糖,您別忘了。”
“這還用你說!哪次我不是提前備好糖?”
我笑了:
“奶奶是糖尿病,不是高血壓。”
院裏瞬間安靜了,幾道狐疑的目光落在姑姑身上。
她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就要撲過來教訓我。
“嘴厲害是吧?學會血口噴人了!看我不撕了它!”
她剛要抓我,一個人影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靜姨,您別生氣,影影也是一時氣話。”
林青山把我倆隔開,白襯衫帶著淡淡清香。
前世,每次我遇到事,他都會這樣擋在我麵前。
每次聞到這股味道,我都會特別安心。
“影影,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靜姨畢竟是長輩,薇薇又是你妹妹,你讓著她們點怎麼了?”
“何況這榮譽的事,市裏都有考量,你在這裏斤斤計較,顯得多沒教養。”
我看著他。
前世,就是這張臉親手斷送了我的前程,把我推下地獄。
如今我隻覺得惡心。
“林青山,跑到我家指手畫腳,你很閑嗎?”
林青山愣住了。
他沒想到,平時對他百依百順的我居然會當眾懟他。
他還要再開口,卻被我一把端起臉盆砸在腳邊。
我媽捂著胸口大口喘氣,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我頂著外人的指指點點,趕忙扶著她回屋。
林青山卻突然追上來,把手機遞給我。
是我的班主任張梅打來的。
“唐影,學校接到了匿名舉報。”
“說你在家苛待老人,還在校外搞援交,生活作風敗壞。”
“領導非常重視,你的高考保送名額恐怕要重新評估了。”
匿名舉報?
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幹的。
唐靜心眼雖多但都是些小聰明,何薇薇是純傻。
上一世我自投羅網被狠狠算計。
可現在我讓了,她們還要斷我生路。
我掛斷電話,沒多看林青山一眼,砰地關上門。
回到房間,從床底拉出一口舊箱子。
掃去沉積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紅皮小本。
接下來三天,我的名字在鎮子上徹底成了臭狗屎。
唐靜大肆宣揚英雄家屬的事跡,就連電視台都來了。
報道裏,唐靜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如何“失去至親”,在逆境中照顧家人。
何微微在一旁添油加醋,把我描述成一個為了搶奪撫恤金不擇手段的惡毒表妹。
輿論徹底發酵。
我連出門撿紙箱都會被人在背後吐唾沫,罵我是不知廉恥的爛貨。
我沒理會,低著頭回到家。
剛推開門,就看到何薇薇坐在沙發上啃蘋果。
林青山也在。
見我進來,何薇薇得意地把一張紙甩在桌上。
是特招麵試表。
上麵的名字是唐影,但照片卻是何薇薇。
“姐,我要去上大學了,想想還挺對不起你的。”
她從包裏掏出幾張鈔票,連帶幾件舊衣服一起扔在地上。
“我穿剩的,你拿去改改還能穿。”
“至於這錢,給你媽買點速效救心丸吧。”
“以後在這院裏,你最好夾著尾巴做人。”
“要是敢出去亂說一句,我立馬把你們母女趕出這房子!”
我氣得攥緊了拳頭,反駁道: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你憑什麼趕我?”
何薇薇翻了個白眼,。
“嗬,還沒醒呢?房子是給奶奶的!”
林青山走上前,歎了口氣。
“影影,薇薇性子急,但她沒有壞心眼,你也別太較真。”
“你現在名聲這麼差,就算硬要鬧,也是被人戳脊梁骨。”
“我爸已經聯係好二院的劉主任,可以給阿姨安排最好的病房和進口藥。”
他拉著我走到一邊,悄悄遞給我一張紙。
“你這麼聰明,就算自己考也能考個好大學,何必非要跟薇薇搶這個機會呢?”
“你簽了這個,安心參加高考,再大的事我替你兜著。”
是一份自願放棄特招資格的協議書。
還真是有情有義!
我死死盯著那張紙,驟然紅了眼眶,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這眼淚三分是演,但七分是兩輩子積下來的恨。
見我哭了,林青山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影影,你隻要簽了,我保證阿姨立刻就能住進單人病房。”
我抹了把眼淚,抬頭看著他。
“林青山,何薇薇冒用我的名字去麵試,不代表她不需要考試。”
“就她那點成績根本不夠看。”
“我猜猜,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成績也換給她?”
“你們這算盤打得可真響,隻怕成績一出就再沒我什麼事了吧。”
林青山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就算你去鬧,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這事上邊已經定了,你非要跟領導對著幹嗎!”
我冷笑一聲:
“定這事兒的領導是你爸吧。”
林青山的表情徹底僵住。
“不勞林少爺費心了。門在那邊,不送。”
我悄悄按停口袋裏的錄音筆,順便指了指門。
林青山拉著罵罵咧咧的何薇薇走了。
我重新拿出那個紅皮小本,裏麵夾著一張合照。
照片裏,爸爸穿著軍裝,很年輕。
身旁站著另外一個人,麵容冷峻。
照片背麵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我拿起手機撥了過去,深吸一口氣。
“顧叔叔,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
我冷靜地報出了父親生前所在連隊的番號,以及一個代號。
“丫頭,你是老唐的......”
對方終於確認了我的身份。
我沒廢話,也沒哭訴。
隻是簡單把這幾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顧叔叔,我不在乎什麼撫恤金,特招名額。”
“但我爸是用命換來的榮譽,不能落在這些畜生手裏。”
對麵的聲音冷冽可靠。
“丫頭你別怕,你爸是戰鬥英雄,更是我顧忠海過命的兄弟!”
“有我在,沒人敢動你們母女!”
話雖輕,我卻能感覺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壓抑的怒火。
我梳理思緒,交代完靠著前世記憶查到的一些線索。
裏邊牽扯著不少利益,包括唐靜、校長,甚至林青山的父親。
顧忠海的聲音比臉更冷峻:
“這群蛀蟲,一個也不能放過!”
掛斷電話,我長舒一口氣。
兩天後,學校正式下發通告。
何薇薇作為“英雄子女”,獲得特招資格。
並且被選為全市英雄表彰大會的青年代表,要上台發言。
而我,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開除學籍的通知。
理由是品行不端,嚴重敗壞校風校紀。
表彰大會前一晚,林青山和何薇薇又來了。
“姐,聽說你被開除了,真可憐。”
“明天我要去市裏發言。你要實在沒地方去,可以在禮堂門口給我鼓掌。”
林青山則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影影,我說到做到,這是專家號和住院手續。”
“明天的表彰大會,市裏很多大領導都在。你去露個臉。”
“隻要你以薇薇的身份認個錯,學籍的事,我回頭讓我爸幫你想辦法。”
我看著眼前胸有成竹的兩個人,扯出一個微笑。
“好啊,明天我一定準時到。”
我送她們離開,看到一輛黑色的公務車靜靜停在路口。
一個身形筆挺的男人下車,徑直遞給我一個黑色木匣。
“唐影,首長讓我務必親手交給你。”
我接過盒子,手有些發抖。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明天是個大日子,咱去向那幫人道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