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喪事不比紅事,無需步步說喜話,也成全了韓止這等不會說漂亮話的人。他不擅長寒暄,更不擅長安慰人,說起話來針針見血,大部分時候毒舌得沒邊兒,總觸人黴頭,所以在工作場合,韓止盡量裝啞巴,低頭畫畫,畫完了就收工,拿賞錢,轉身走人。
今日也是如此。
畫完最後一筆,他端詳了片刻,覺得眉眼間那一點神氣已經抓到了,便擱下筆,將畫軸從木架上取下來,雙手遞與主家。那夫君接過畫,看了一眼,紅了眼圈,連聲道謝。又吩咐下人取賞錢來,比平時多添了二兩銀子,還要留韓止吃飯。
韓止婉言謝過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又陰了,雲層壓得很低。
“不必了,”他說,“煩請給一把油紙傘就好。”
主家便叫人取了一把傘來。素色的油紙傘,竹骨桐油,傘麵上畫著幾莖蘭草,是尋常人家常用的款式。韓止接過傘,正準備離去,卻見那位年邁的老母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踱步到了門口,正扶著門框,顫巍巍地看著他。
老人家的眼睛渾濁而潮濕,像兩口快要幹涸的古井。她方才在屋裏一直沒怎麼說話,隻是癱在太師椅上,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老樹。此刻她站在門口,銀絲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
“先生,”老人的聲音沙啞而輕,“多謝先生。”
韓止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被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若是還在,應該也要長出白發了。
有些話不該說,有些事不該管。他是一個畫喜神的,不是捕快,不是青天,不是任何有資格過問他人之事的人。他拿了賞錢,畫完了像,就該走了。出了這個門,這家人的死活與他無關。
可他開口了。
“老人家,”韓止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老人一個人能聽見,“方才畫像時,我看到榻旁那盞吊命的參湯,成色有些不對。別是讓藥鋪的人騙了去,老人家不如帶去旁的店裏驗一驗。”
他說得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完便欠了欠身,撐開油紙傘,轉身走進了雨裏。
老人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江南地區的雨來勢洶洶。方才還隻是陰著,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雨點便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砸在油紙傘麵上,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頭頂敲著一麵小鼓。
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在韓止腳邊彙成一條細小的溪流,沿著青石板路的縫隙,急急地朝低處流去。韓止逆著流水的方向,向地勢高的西邊走去。鞋底已經濕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冰涼的雨水從鞋麵的針腳縫隙裏滲進來,裹著腳趾,冷得發木。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十全街的吉利橋了。
韓止走遍姑蘇城,踏遍了城裏每一條街巷、每一座橋梁,仔細揣摩過每一處地勢的高低和水係的走向,最終才選定了將鋪子開在這裏。
南方本就潮濕,夏天再接連下幾場雨,地勢低些的人家,家裏黴得能發香蕈。牆壁上長出大片大片的黴斑,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衣裳晾在院子裏三五天也幹不透,摸上去永遠是那種陰幹的,帶著一股黴酸味的半濕。
雖移居姑蘇已近十年,韓止還是有些不習慣這氣候。
他偶爾會懷念洛陽。懷念洛陽城的晴日,那種熱烈的,毫不含糊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將地上的黃泥炙烤得酥鬆幹脆,腳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踩在一堆幹透了的落葉上。不像姑蘇,永遠濕漉漉的。泥土黏在腳底,甩不掉,刮不淨,走到哪裏都像帶著一整個江南的雨季。
回到鋪子時,韓止在廊下瀝了瀝油傘。他將傘收攏,靠在門框上,雨水順著傘骨彙成一條細線,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台階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坑。
今日出門時走得急,沒帶雨具。本來早晨出門時天色還算敞亮,他以為不會下雨,便隻夾了畫軸和木架就匆匆出了門,偏半路上天就陰了,雨說來就來,他還沒來得及找地方躲,身上就被淋了個透濕,又在靈堂那般陰冷的地方坐了那麼久。一陣穿堂風吹過,韓止隻覺得喉頭一陣針紮般的刺痛,他忍不住咳了一聲。
應是染上了風寒,恨上江南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