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堙滅(求收藏~)
阿蘅是被人從柴房拖出來的。
兩個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像拖一條死狗似的,把她從後院一路拖到正廳前的院子裏。她的膝蓋磨在青石板地上,先是疼,後來疼麻了,再後來連知覺都沒了。
“跪下。”
管事嬤嬤一腳踹在她腿彎上,阿蘅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石磚上,磕出一片血跡。
她趴在地上,視線模糊地看見正廳裏坐著好幾個人。端王慕淵不在,但端王府的管事在,侯府來的人在,還有——沈晚寧。
沈晚寧穿著桃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座上,手裏捧著一盞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阿蘅,”管事嬤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又冷又硬,“側妃娘娘的赤金鐲子丟了,有人看見你昨兒個夜裏進了側妃娘娘的院子。你說,鐲子是不是你偷的?”
阿蘅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不是因為她沒話說,而是因為她太清楚了——有沒有話說,結果都一樣。
她想起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沈晚寧把她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說:“阿蘅,你在我身邊伺候了這麼久,我一直把你當自己人。如今我有一樁事要你幫忙,你肯不肯?”
她當時跪在地上,心裏已經隱約覺得不對,但還是點了頭。她是個洗腳婢,簽了死契的奴才,她沒有資格說不肯。
沈晚寧要她把一包藥粉放進端王妃沈晚棠的湯藥裏。
“姐姐病重,大夫開的藥太苦了,這是調味的,”沈晚寧笑著說,“你悄悄放進去,別讓人瞧見。”
她沒有放。
她雖然隻是個洗腳婢,但不傻。沈晚棠是沈晚寧的親姐姐,是端王的正妃,她一個陪嫁丫鬟往正妃的藥裏下東西,不管那東西是什麼,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條。
她拒絕了。沈晚寧當時臉色變了一瞬,隨即又笑了,說:“不願意就算了,當我沒說。”
然後三天後,赤金鐲子就“丟”了。
阿蘅趴在地上,忽然什麼都想明白了。
不是偷鐲子的事。從她拒絕下藥的那一刻起,沈晚寧就沒打算讓她活著。一個知道主子要毒害正妃的丫鬟,要麼是同謀,要麼是死人——沒有第三種選擇。
偷鐲子隻是個由頭。一個洗腳婢偷了側妃的鐲子,打死也不算什麼大事,打完往亂葬崗一扔,誰也不會多問一句。
“奴婢沒有偷鐲子。”她終於找回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沒有?”管事嬤嬤冷笑一聲,從袖子裏摸出一隻赤金鐲子,在陽光下晃了晃,“這是從你鋪蓋底下翻出來的。人贓並獲,還敢嘴硬?”
阿蘅看著那隻鐲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一個洗腳婢,月例銀子三錢,不吃不喝攢十年也買不起這樣一隻鐲子。如果真是她偷的,她會蠢到藏在鋪蓋底下等人來翻?
但沒人會在意這些。
沈晚寧放下茶盞,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用舊了要扔掉的抹布。
“嬤嬤看著辦吧。”她說。
管事嬤嬤點頭,朝兩個婆子使了個眼色。
阿蘅被按在地上,脊背被一隻腳踩住,動彈不得。板子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聽見周圍的人在小聲議論——
“偷東西,活該”
“洗腳婢嘛,手腳不幹淨也正常”
“可惜了,這丫頭平時看著挺老實的”。
老實。
她忽然想笑。
她確實老實。老老實實幹活,老老實實伺候人,從來不爭不搶,從來不惹事生非。她以為自己安分守己就能平安活下去,以為隻要夠乖夠聽話就沒人會害她。
可這世道就是這樣——你越老實,越好欺負。你越不爭,越沒人把你當人看。
打到第十板的時候,她的衣裳已經洇出一大片暗紅。打到第二十板,她的意識開始模糊。打到第三十板,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隻覺得身體越來越輕,像是在往上升。
“嬤嬤,”沈晚寧的聲音遠遠飄來,帶著一絲不耐煩,“差不多就行了,別弄得太難看。”
管事嬤嬤應了一聲,朝執板的婆子抬了抬手。
婆子停了手,探了探阿蘅的鼻息,回頭說:“還有氣。”
“那就扔到亂葬崗去。”管事嬤嬤揮了揮手,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側妃娘娘心善,見不得血腥,別讓她再看見。”
阿蘅被草席卷起來,有人抬著她往外走。
她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王府的屋簷、院牆上的青瓦、越過牆頭的一枝桃花。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草席的邊緣。
春天了。
她就要死在春天裏了。
她想掙紮,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她想喊,但喉嚨裏全是血腥味。她的手在草席裏胡亂摸索,摸到了頭上那支銅簪——唯一值錢的東西,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她把銅簪攥在手裏,想刺出去,刺向任何一個踩過她的人。
可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銅簪從指間滑落,掉在草席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
沒有人聽見。
草席被抬出側門,扔上了一輛破舊的牛車。牛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沿途的樹枝刮著草席,發出沙沙的響聲。
阿蘅躺在草席裏,感覺到自己的血在一點一點地流幹。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她被賣進侯府的那天,娘拉著她的手說:“阿蘅,你要聽話,聽話就能活。”
她聽話了。聽了兩輩子的話。
然後她就要死了。
牛車停了。趕車的人把草席從車上掀下來,草席滾進路邊的溝渠裏,她聽見那人嘟囔了一句“晦氣”,然後腳步聲漸漸遠了。
天快黑了。
阿蘅躺在溝渠裏,血已經不怎麼流了,大概是不剩多少了。她仰麵躺著,能看見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她想起沈晚棠。
沈晚棠是侯府的嫡長女,端王的正妃。她見過沈晚棠幾次,那是個溫柔到近乎懦弱的女人,被嫡妹下毒害得纏綿病榻,卻連告狀的力氣都沒有。
她想起沈晚寧。
沈晚寧是沈晚棠的嫡妹,侯府的二小姐,端王的側妃。她笑著把毒藥遞給自己,笑著說“你不願意就算了”,笑著看自己被打了三十大板扔出王府。
她想起自己。
一個洗腳婢。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洗腳婢。侯府的人叫她“阿蘅”,因為她是蘅草——長在水邊低處,誰都能踩一腳的草。
“阿蘅。”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不是有人在叫她。是有人在說——
“一個洗腳婢而已,死了跟死條狗一樣。”
是管事嬤嬤的聲音。她死之前最後聽見的聲音。
阿蘅閉上眼睛。
不。
她在心裏說。
不。
她不想死。
不想像條狗一樣死。
她攥緊了手,手心裏空空的——銅簪已經掉了,她什麼都沒有抓住。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自己的心底裏長出來的——
“如果再來一次——”
她沒能把這句話說完。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