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白的行李我先收了啊,箱子放你爸車上。"
第三天,我媽開始收拾酒店房間準備退房。
她把我的行李箱拉出來,拉鏈都沒打開,直接塞進了車後備箱,跟折疊帳篷和冰桶擠在一起。
弟弟的箱子是紀瀾幫忙搬的,放在後座旁邊,穩穩當當。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飄在後備箱的位置。
能看見前排的所有人。
我爸開車,我媽副駕。
弟弟和紀瀾坐後排。
高速上,弟弟在後座刷手機。
"媽,哥的賬號三天沒更新了。"
"他本來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我媽靠著椅背閉眼。
"別看了,暈車。"
"他最後一條動態是......出發前拍的行李箱。"
弟弟的聲音輕下去。
我媽沒接話。
我爸從後視鏡裏看了弟弟一眼:
"珩珩,到家好好休息。"
"你哥的事別想了。"
"我沒想。"
弟弟把手機放下,轉頭看窗外。
紀瀾也在看手機。
我湊過去,她正在翻我的朋友圈。
翻到最底下那條。
是我出發前發的:
"又要下水了。希望這次快一點。"
配圖是酒店窗戶拍出去的海麵。
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
沒有人點讚。
沒有人評論。
她看了兩秒,鎖屏。
回到家以後,日子好像什麼都沒變。
我媽買菜做飯,三副碗筷。
我爸上班下班,進門先問珩珩今天有沒有咳。
弟弟在家剪視頻,把之前拍的海邊素材做成了合集。
我看見他剪輯時間線上有一段畫麵:
傍晚的海麵,逆光,一個人影在水裏,隻露出肩膀以上。
那是我。
他把這段裁掉了。
用了另一個角度的空鏡替代,純粹的海麵和晚霞。
不怪他。
那段素材裏我的臉是扭曲的,嘴唇發青,因為已經在水裏泡了快四十分鐘。
不好看。
確實不適合放在他的視頻裏。
第四天晚上。
弟弟在客廳剪片子,我媽端了碗銀耳湯過來。
"珩珩歇歇吧,別累著。"
"快好了。"弟弟沒抬頭。"媽,哥還沒消息?"
我媽把湯放在桌上,停了一下。
"沒有,我又打了。"
"還是關機。"
她的語氣裏終於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擔心。
是煩。
"這孩子,越來越過分了。"
"出去玩個脾氣也就算了,四天了連個信都不給。"
"是想讓全家人追著哄他嗎?"
"可能真出事了呢......"
弟弟把電腦合上。
"出什麼事?"
我媽坐到沙發上,聲音硬了。
"他錢包帶著,護照沒動,房間自己退的。"
"這不是明擺著賭氣走了嗎?"
"你太了解你哥了。"
我媽歎了口氣,像在跟閨蜜聊天。
"從小就這樣,不順心就跑,跑完等人來找他。"
"這次我就不慣著他了。"
我站在陽台門口,風穿過我的身體。
不順心就跑。
我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被鎖在家門外一整夜。
因為弟弟哮喘半夜發作送了急診,走得急沒人想起我還在補習班沒回來。
我打了四十多個電話,每一個都沒人接。
最後在樓道裏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媽開門看見我,第一句話是:
"你不會叫鄰居叔叔開門?非在這兒坐著演可憐?"
不順心就跑。
你們跑的時候,倒是從來沒想過我還在不在身後。
"媽,我覺得應該報警了。"
弟弟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報什麼警?"
我爸從書房出來,一聽這話皺起眉頭。
"你知道報警要怎麼做筆錄嗎?鄰居親戚知道了怎麼想?以為我們家出了什麼事?"
"就是。"
我媽立刻附和。
"到時候你哥自己回來了,全家跟著丟人。"
弟弟不說話了。
紀瀾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手裏拎著一袋水果,放下就先去看弟弟。
"今天沒咳?"
"沒有。"
弟弟搖頭。
"姐姐,你能幫我去海邊那邊問問嗎?哥四天了......"
紀瀾看了看我媽。
我媽擺了擺手:
"你要去就去,反正你跟硯白也不熟。"
"他不接你電話是正常的。"
跟我不熟。
紀瀾從小學就認識我們兩個。
她是我和弟弟的青梅。
但小時候,她先認識的人是我。
那年她轉學來,被安排坐我旁邊。
開學第一天她鋼筆沒水了,是我把自己的借給她的。
後來弟弟轉來同一個學校,一個星期之內所有人都喜歡他。
紀瀾也是。
人都喜歡會撒嬌的、會笑的、會主動說"我想要"的人。
而我隻會把東西遞出去,然後安靜地縮回自己的角落。
"我明天去一趟。"紀瀾說。"問問酒店附近有沒有監控。"
"隨你。"
我媽端著空碗回了廚房。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碗沿的餘溫好像拂過了我的指尖。
我的記憶在模擬一種觸覺。
那點虛假的溫度,是我在這個家裏最後一次被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