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舒衍,過來扶一下你妹。"
碼頭上風很大,妹妹站在快艇邊上,手扶著欄杆,臉上有一瞬間的猶豫。
我走過去,伸出手。
她看了我一眼,沒接。
自己跨上去了。
爸爸在後麵喊:
"念筠當心,慢一點!"
媽媽已經在艇上了,衝妹妹伸手:
"來,媽接著你。"
妹妹跨上去的時候船晃了一下,她抓住媽媽的胳膊,笑了。
"媽我沒事,你們別這麼緊張。"
爸爸鬆了口氣,跟著上了船。
我站在碼頭上。
"舒衍你不上來嗎?"媽媽問。
"快艇坐四個人超重吧?"
我看了看船身貼的標識。
"不超不超,坐得下。"
船老大說。
妹妹忽然開口了:
"算了哥,你別上來了。"
"你暈船,到時候吐了多掃興。"
我不暈船,暈船的是爸爸。
但爸爸已經坐穩了,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那......我在碼頭等你們。"
"嗯,幫我們看著包。"
妹妹說完就轉過去了,催船老大開快一點。
快艇轟地一聲衝出去,浪花濺起來很高。
我坐在碼頭的鐵柱旁邊,旁邊是三個人的背包。
太陽很毒,沒有遮陽傘。
手機響了,哥們兒許洺的消息。
"你不是說全家去海邊慶祝?玩得開心嗎?"
我打了"開心"兩個字,又刪掉。
"還行,在碼頭看包。"
"看包??就你一個人在岸上?"
"嗯,快艇坐不下。"
他發了個無語的表情。
"你每次都這樣,舒衍。"
"三個人出去玩,你在外麵等著。"
"三個人吃飯,你在旁邊收碗。"
"你到底是兒子還是保姆啊?"
我沒回。
許洺又發:
"你妹不是好了嗎,你以為好了就能回到從前?"
"我跟你說,在這種家庭裏你永遠排最後。"
這話太直白了。
直白到我沒辦法接。
快艇在遠處轉了個彎,妹妹站起來衝浪尖張開手臂,海風灌進她的T恤,鼓成一個圓球。
爸爸在旁邊笑著拍視頻。
陽光下麵他們三個人輪廓清晰。
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很遠,人很小。
但看得出來,很快樂。
保存相冊。
第1463張。
一千四百多張照片裏,沒有一張有我自己。
快艇回來了。
妹妹興奮得臉通紅,跳下來第一句話是:
"爸,中午我想吃龍蝦!"
"好好好,吃,想吃什麼都行。"
她路過我身邊,隨口說了句:
"哥,包給我。"
我把她的包遞過去。
"防曬霜還有嗎?"
她翻了兩下,眉頭一皺。
"空了?你用了?"
"沒有,早上你自己用完的。"
"我沒用那麼多。"
她把空瓶子朝我晃了晃。
"肯定是你用了,你臉上油亮亮的。"
那是出汗。
在太陽底下坐了快一個小時。
"行了行了。"
爸爸接過瓶子看了一眼。
"舒衍你下次注意點,你妹皮膚嫩,比你需要防曬。"
我沒說話。
把自己曬得發燙的胳膊縮了縮。
午飯,龍蝦端上來,妹妹撬殼的時候不小心紮了手指,嘶了一聲。
爸爸立刻緊張地湊過來:
"紮到了?讓爸看看。"
"沒事沒事,就一點點。"
"你別動,我幫你剝。"
"舒衍,去找服務員要個創可貼。"
我站起來去吧台。
服務員說沒有。
我跑去隔壁便利店買了一盒回來。
藍色的,防水的,十二塊錢。
遞過去的時候妹妹已經在吃第二隻了。
"不用了,不疼了。"
爸爸接過創可貼揣進包裏:"留著吧,以後萬一用得上。"
我坐回去。
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昨天劃的口子。
沒貼東西,有點發紅。
沒人問過我要不要創可貼。
下午回酒店,妹妹說要睡午覺。
爸爸拉上遮光簾,調好空調溫度。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刷到一條推送。
本市三甲醫院脊柱側彎矯正義診,限額三十名,後天截止報名。
體檢報告上寫的是十五度。
醫生說不算太嚴重,但要盡快幹預。
但那是一年前了。
我把鏈接轉發給媽媽:
"媽,這個義診我能去看看嗎?後天最後一天。"
她秒回:
"後天不是要陪你妹去看心理複查嗎?都答應她了你又忘了?"
"她不是好了嗎......"
"好了也要定期複查。"
"你作為哥哥,多體諒一下。"
"義診又跑不掉,下次再去。"
我想說這是最後一天了。
但說了大概也沒用。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回了一個"好"。
手機放在沙發扶手上。
妹妹的呼嚕聲從房間裏隱約傳來。
空調風對著我吹。
我側身躺下去,把腿蜷起來。
每一次蜷起來,脊椎那個彎的地方就會酸。
醫生說的幹預期是兩年以內。
已經過去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