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暑假第三周,妹妹心理複查報告出來了。
醫生說所有指標正常,應激障礙已經完全緩解,可以恢複正常生活。
爸爸在客廳對著媽媽哭了二十分鐘。
"三年多了......我閨女終於徹底好了......"
妹妹坐在旁邊,表情平靜,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她在玩手機。
"爸你別哭了,搞得跟拍紀錄片似的。"
"爸開心,爸這幾年太苦了。"
爸爸太苦了。
那我呢?
我坐在沙發角落,拿著那張一年前的體檢報告。
十五度,不知道現在變成多少了。
"對了,"媽媽忽然拍了下大腿,"既然念筠完全好了,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那些規矩都撤了?"
"什麼規矩?"妹妹抬頭。
"就是......家裏以前不能有水聲那些。"
媽媽笑著看她。
"你現在不怕了吧?"
妹妹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如果不是我盯著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不怕了。"
她把手機放下,語氣很隨意。
"那太好了!"
爸爸站起來,轉頭看我。
"舒衍,你聽到了吧?以後想什麼時候洗澡就什麼時候洗澡,不用再忍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好像在宣布一件施恩的大好事。
好像三年零七個月裏,我在淩晨三點偷偷擰開水龍頭卻隻敢接半杯水,不值得一句道歉,隻需要一句輕飄飄的許可。
"謝謝爸。"
我聽到自己說,聲音很輕。
妹妹忽然開口了:
"那既然規矩撤了,不如讓哥來證明一下?"
所有人看她。
"什麼意思?"媽媽問。
妹妹歪著頭,嘴角有一點笑。
"讓哥去放一浴缸水,放滿。"
"我坐在外麵聽著。"
"如果我沒反應,就說明我真的好了。"
"就當個......儀式。"
爸爸拍手:
"這主意好!念筠你真的長大了,自己給自己做脫敏訓練。"
"不是脫敏,是讓哥也放鬆一下。"
妹妹看著我,眼神很誠懇。
"哥忍了這麼久,應該好好泡個澡。"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句體貼的話。
媽媽甚至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念筠懂事了啊。"
我看著妹妹的眼睛。
她在笑。
笑容下麵的東西我說不上來,但我的胃在收縮。
"我不太想......"
"怎麼了?"爸爸看我。"你不是一直抱怨不讓你用水嗎?現在讓你用了你又不用?"
"我沒有抱怨......"
"舒衍,你妹一片好心。"
"她主動提出來的,你配合一下怎麼了?"
媽媽的語氣重了。
"就是,哥你別掃興。"
妹妹的聲音很輕巧。
"你要是不去,那我是不是不好了?"
"那規矩是不是不能撤?那你以後繼續忍著?"
她把邏輯套得很緊。
我去證明她好了,皆大歡喜。
我不去意味著我不信她好了,我在故意製造矛盾。
"去吧舒衍,泡舒服了出來,爸給你燉湯。"
我站起來,走向衛生間。
浴缸是白色的。
這三年裏它隻用來放過妹妹不小心碰倒的幹花和舊雜誌。
水龍頭擰開的瞬間,我抖了一下。
三年的條件反射。
水流砸在缸底,聲音很大,回蕩在密閉的瓷磚空間裏。
我沒有關門。
但妹妹從客廳走過來,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把門關上了。
哢噠一聲,反鎖。
我愣了一下,去擰門把手。打不開。
"念筠?"
"別急哥,水放滿了再出來,這是儀式。"
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平靜。
客廳裏傳來爸媽的笑聲,在聊別的事。
他們沒聽見我叫妹妹的名字。
水還在流。
浴缸底部已經積了一層。
我站在裏麵。
水漫過腳踝。
門打不開。
聲音傳不出去。
水繼續漲。
漫過小腿。
我試著喊了一聲:"爸!"
沒人應。
客廳的電視開著,妹妹把聲音開得很大。
水到膝蓋了。
我猛地去夠水龍頭,但它卡住了,擰不動。
"爸!媽!"我拍門。
用力拍。
手掌拍在木門上,聲音被電視和水流蓋住。
水到腰了。
很冷。
水到胸口。
我不再拍門了。
胳膊很重。
手上的力氣在一點一點被水泡走。
忽然想起那個海邊的下午。
取景框外麵,我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快要碰到海水的時候,我後退了一步。
那次是我後退了。
這次退不了了。
水到脖子。
我低頭。
浴缸邊緣有一把妹妹剪標簽用的小剪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這裏的。
我拿起來。
手沒有抖。
剪刀劃過手腕的時候,水變成了淺粉色。
像春天那種櫻花的顏色。
很漂亮。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看見自己站在浴室裏麵。
門外麵,有人在拖地板。
妹妹哼著歌經過衛生間門口。
敲門聲忽然響起來。
"您好,保潔,請問現在方便打掃嗎?"
是物業保潔阿姨,每周三來一次。
妹妹去開了門。
"來了來了,阿姨裏麵請。"
保潔阿姨換了鞋進來,拎著桶和拖把。
"衛生間我幫你們擦一下啊。"
"好的好的。"
妹妹坐回沙發上,頭也沒抬。
阿姨走到衛生間門口。擰把手。
門從外麵反鎖著。
她回頭問了一句:
"這門怎麼鎖著?裏麵有人嗎?"
妹妹頭也沒抬,聲音飄過來。
"我哥在泡澡,你等會兒再弄吧。"
阿姨猶豫了一下:
"泡了多久了?水都溢出來了......"
門縫下麵確實有一小攤水,洇進了走廊的地板裏。
她蹲下來往門縫底下看了一眼。
然後臉白了。
"小......小姑娘?你快來看看......這、這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