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個窮書生,鄰家醫女阿蘅跟我青梅竹馬,婚期定在三月初九。
三月初六,京城錢家千金逃婚。
錢老爺為了給寧王交差,半夜把阿蘅綁上花轎替嫁。
我光腳追了十裏路,被護衛踹進泥溝。
跪在王府門口磕了三天的頭,額頭磕出了白骨。
寧王查出阿蘅原本要嫁的人是我,斷定她嫌貧愛富。
他當著阿蘅的麵折斷了我的腿。
阿蘅跪在地上,咬碎了嘴唇,承認自己水性楊花。
她拿一句謊話換了我一條命。
......
"阿蘅被抬走了!沈公子,快!錢家把阿蘅搶走了!"
隔壁王嬸撞開我的門,鞋跑丟了一隻。
筆從手裏滑落,墨漬洇了滿桌。
三月初六,離成親還剩三天。
衝出門時巷口全是碎瓷片和踩爛的草藥。
阿蘅家的藥鋪被砸了,她爹倒在門檻上,滿臉是血,聲音碎成渣子。
"錢家千金跑了……拿阿蘅頂……寧王府的轎子……你追……"
我光著腳衝出巷口。
碎石割進腳底沒覺得疼,跑了十裏路,暮色裏看見一頂紅轎。
"阿蘅!"
花轎旁的護衛折回來兩個。
第一拳砸在肋上,第二腳踢飛了膝蓋。
我從地上爬起來,又被一棍掄翻。
趴在泥地裏,嘴裏灌滿了土腥味。
花轎越走越遠。
轎簾掀開一條縫。
阿蘅的聲音被夜風撕成碎片。
"沈牧之,不要來!"
我聽得一字不差。
可我這人笨,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從泥裏爬起來繼續追。
追到錢家護衛都懶得再攔。
一個窮書生,追上花轎又能怎樣。
走了一整夜,天亮時到了寧王府。
朱紅大門,兩尊丈高石獅子。
我跪在台階底下,磕第一個頭。
門房探出腦袋瞥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第十個頭磕完,額角破了,血淌進眼縫。
第五十個,台階上洇開一攤暗紅。
沒人理會。
下午落了雨。
有小廝從側門出來倒泔水,濺我一臉。
"這窮鬼還跪著呢?前頭錢家來了三撥人都被打走了。"
從早跪到晚,跪了三天。
半個額頭的皮磕沒了,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第三天清早,大門終於開了。
一隊侍衛列出來,領頭的捏著鼻子。
"王爺賞你一句話,滾或者死。"
我把頭磕在石階上,聲音嘶啞。
"求王爺放了她,我拿命換。"
那侍衛笑了,"就你?也配?"
一揮手,棍子落了滿身。
一記捅在右膝上,骨頭碎裂的聲音脆生生的。
我整個人歪在台階上,右腿彎成不對的角度。
侍衛拎我後領拖到巷口,往臭水溝裏一甩,"別臟了王府的地麵。"
溝水灌進口鼻,又腥又澀。
半個身子泡在爛泥裏,右腿徹底站不起來。
我和阿蘅是一條巷子裏長大的。
她家開藥鋪,我家窮得揭不開鍋,娘替人漿洗衣裳供我念書。
阿蘅跟她爹學了一身醫術,會紮針,會辨藥。
每回我讀書讀到手掌起繭,她就端著自己調的艾草膏來敲窗。
"沈書呆,把手伸出來。"
膏藥涼絲絲塗在掌心,她低頭給我上藥,耳根紅到脖子。
我們約好了,等我中舉,一起去江南水鄉。
她行醫,我教書,院子裏種一棵桂花樹,秋天推開窗就是甜的。
定親那天她縫了一隻藥囊給我當信物,塞了安神的香草,讓我掛腰上念書提神。
那隻藥囊此刻還係在我腰間。
泡了臭水溝的水,藥香全散了。
2
賣豆腐的老漢把我從溝裏撈出來,又找了個赤腳郎中用木板夾住碎骨。
"腿是保住了,走路怕要跛一輩子。"
我謝了老漢,拖著廢腿在城南的破廟住下。
白天在街邊替人寫信抄書,晚上回廟裏繼續苦讀。
蠟燭舍不得點,就借月光。
吃的是饅頭蘸鹽水,偶爾撿菜販收攤扔掉的爛葉子。
腿疼了就忍著,忍不住就咬腰上藥囊的係帶。
帶子被我咬出了一排牙印。
每天拖著斷腿去王府附近繞一圈。
不敢走近正門,怕被侍衛認出來。
躲在對麵巷子的牆根底下,隔著一條街看那扇朱紅大門。
門關著,阿蘅就還在裏麵,還活著。
兩個月後,我終於看見了她。
寧王騎馬出行,前呼後擁,半條街的人跪下來讓道。
阿蘅走在隊伍最末。
不是坐轎,是走。
粗布衣裳,頭發用麻繩紮著,腳上的草鞋磨穿了底。
寧王在馬上勒住韁繩,回頭掃了她一下。
"都瞧瞧,這就是那個嫌貧愛富,非要嫁進王府的賤人。"
圍觀的人有笑的,有搖頭的。
一個潑皮拾起地上的爛菜幫子砸過去,正中她肩膀。
"賤貨!嫁了王爺還裝苦臉,給誰看呢!"
寧王沒攔,反倒笑了一聲。
阿蘅低著頭,從我麵前走過去。
瘦得脫了形,顴骨撐出棱角。
嘴唇幹裂了,全是口子。
左頰上一塊淤青是新添的。
我的手攥著牆角,指甲嵌進磚縫,十根手指全破了。
不敢喊她。
怕寧王發現我還沒死心,拿她出氣。
隻能看著她踩著爛泥,一步步消失在街盡頭。
那天夜裏我在破廟的佛像前跪了一整宿。
膝蓋磨出了血,粘在地上。
隔了幾天,我在街角碰見了一個從王府出來倒垃圾的小廝。
僅剩的銅板全塞給他,問她在府裏過得好不好。
小廝捏著銅板嗤笑。
"什麼好不好?她連個正經名分都沒有。"
"王爺讓她在後院洗衣掃地,跟粗使丫頭一個待遇。"
"前兩天偷著給她爹遞信,被發現了,當場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背上的傷口都爛了,也沒人管。"
阿蘅自己就是大夫。
從前巷子裏誰磕了碰了,她第一個跑過去。
如今傷口爛在自己背上,沒有人理。
"小哥,你能不能幫忙帶個東西進去?"
我解下腰上的藥囊。
安神香草早沒了味兒,我跑去藥鋪賒了一包金瘡藥塞進去。
"你就說是她從前藥鋪帶來的舊物件,不起眼,沒人在意的……"
小廝掂了掂那隻空蕩蕩的藥囊,半信半疑收了。
第二天那個小廝再沒出現過。
3
第三個月的清晨,三個侍衛在街上認出了我。
他們把我一把摜在地上,拳腳招呼到才接好的右腿上。
"就是他,天天在王府門口打轉的那個跛子。"
我被拖進王府大院,摁在青磚地上。
寧王坐在廊下喝茶,錦袍翹腿,左手搭在扶手上,茶蓋刮了兩下。
"把那個女人帶出來。"
阿蘅從後院被推出來。
她更瘦了,顴骨撐出了棱角,手腕細得骨節突出。
左手食指包著一圈布,後來我才知道,是替王府煎藥時被爐子燙傷的,沒人給她治。
她看見我跪在地上,臉上閃過一瞬慌亂,極快地壓下去了。
什麼都沒說,垂著頭跪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寧王擱下茶盞,站起來。
"聽說你天天在王府外麵晃?還想打通下人給她傳東西?"
他從袖中抽出那隻藥囊,扔在我麵前。
"這破玩意是你的?"
藥囊落在磚縫裏,囊口敞開,金瘡藥撒了一地。
"窮成你這樣還能給人送藥?本王今天給你個機會。"
他轉頭指了指阿蘅。
"她說她是自願進王府的。你不信?好,本王當麵問她,她要是有一個字說不願意,我立刻放人。"
他衝阿蘅勾了勾手指,"說給你的好夫君聽聽。"
阿蘅跪著沒動。
寧王臉色沉下來。
一個侍衛抽出刀,刃口架在我脖子上。
"再不說話,先宰了他。"
阿蘅猛地抬起頭。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在拚命咽什麼東西。
開口了,聲音平穩,"沈牧之,我是自願嫁進王府的。"
我搖頭,嘴裏念著不是。
"我受夠了跟你過窮日子,吃了上頓沒下頓。"
不是的。
"錢老爺讓我替嫁那天,我心裏高興得很,跟王爺這樣的人享福,哪個女人不願意?"
她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穩穩當當,好像提前背了無數遍。
"你一個窮酸書生,這輩子也給不了我好日子。"
寧王大笑,"聽見了沒有?她親口說的。"
我趴在地上發抖。
不是冷的,是胸口裂開了的疼。
阿蘅垂下頭。
雙手撐在磚麵上,手背全是傷痕。
那隻被踩碎的藥囊就擱在我們中間。
寧王笑夠了,擺手,"念你癡情,放你一條狗命。"
"但你記住,下次再讓我看見你......"
他拎起阿蘅的下巴,強迫她麵對我。
"本王就把她賞給馬房的馬夫。"
我被拖出去,丟在街角。
腰上係藥囊的位置空了一塊,風灌進來。
阿蘅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
旁人聽不出來。
我聽了十八年,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