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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為了幫我的知青妻子還債,我娘偷偷去賣了腎。

可她不知道,兩邊的腎都挖空,人是要死的。

彌留之際還在對我笑:

“娘這兩塊肉,能換兩萬呢,比你去賣血賺多了......”

“盛微是個好姑娘,你幫她還了債,以後可要好好過日子。”

我背著她的骨灰盒子。

恍恍惚惚走回家。

想告訴妻子,她可以回城了。

誰知,竟撞見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

叫盛微小姐:

“姑爺通過考驗了,咱們回城要帶上他嗎?”

穿著西裝的男人攬著盛微的肩膀:

“這算通過?沒見過世麵的村夫罷了。”

“阿蘭,你告訴他你就是咱們京圈的大小姐。”

“先讓他被富貴迷了眼,如果還愛你,我就算你贏。”

霎時,我如遭雷擊。

聽見盛微點頭。

承諾我通過下個考驗,就接我回城補辦婚禮。

可我不想和她在一塊兒了。

我想我娘。

我想我娘回來。

1

我沒有驚動盛微。

默默繞到後院的菜地,挖了坑,將我娘埋下了。

她臨死前,說要一輩子守著我才踏實。

可我知道。

她是不舍得我浪費錢,買後山二十一塊的墓地。

挖土的動靜吸引了隔壁家的福寶。

她以為是什麼新把戲,歪著頭問我:

“大哥,嬸子怎麼變這麼小啦?”

“俺爹說村裏來了個大人物。”

“你求求她,她能把嬸子變回來嗎?”

我動作一滯。

再也沒忍住。

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村裏人都不知道,他們嘴裏的大人物,就是我結婚三年的妻子盛微。

知道了也隻會誇我命好。

可我什麼都不想要。

我和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一樣。

隻想讓我媽回來。

墳埋好後,我在土堆邊呆呆坐著。

盛微不知道什麼時候找了過來:

“賀昀,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她伸手來拉我。

碰落了我懷裏染血的布包。

和裏麵一打打厚厚的鈔票。

神情有些嫌棄,又有些動容:

“你又去賣血了?”

“不是跟你說過,那些針頭很臟,會染上病。”

我搖了搖頭。

怔怔地說:

“不是我,錢是我娘換的。”

賣血賣不上這麼多錢。

我去賣了一整年。

盛微竟然一點異常都沒注意到。

她隻是舒了口氣。

用力拉我起身,笑得溫和:

“那就好,你來,給你看點好東西。”

其實屋裏的香味我早就聞見了。

可看見黃澄澄的炒雞蛋。

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

和一點雜糧都不摻的白米飯。

鼻子還是一酸。

我娘平日在河裏撈到一條魚,都要拿去換錢。

她生命的最後一年。

連一口油水都沒沾上。

盛微有些慌亂,趕忙抹了抹我的眼角:

“賀昀,你別激動。”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算是個好消息。”

“其實我說我家道中落,欠了巨債才來知青是騙你的。”

“我家在城裏很有錢,現在五年期滿,我要回城了......”

她還以為我是高興哭的。

我用力咬緊牙關。

才壓下喉嚨裏的哽咽:

“是嗎?恭喜。”

兩個字讓盛微怔住了:

“恭喜是什麼意思?你不跟我走?”

“嗯,我要在家守著我娘。”

“你要回城就回吧,不用管我。”

其實我更想說離婚。

想和她去支隊扯了離婚的本。

可下午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男人說盛微的真名叫盛知意。

我們這三年婚姻。

就像這位盛小姐的債一樣。

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盛微更怔愣了。

她張了張嘴,環視了下破破爛爛的房子。

和我身上疊了一層又一層的補丁。

像是明白了什麼。

將一口肉體貼地喂進我嘴裏:

“賀昀,你是不是不知道跟我回城意味著什麼?”

“以後這樣的好東西,咱們可以天天吃。”

“你和你娘的衣服,我請裁縫親手做。”

“你再也不用去賣血了,也不會得臟病。”

她沒注意到我渾身一顫。

自顧自地說著:

“娘也不用出去幹活,我找三個保姆伺候她一個。”

“這樣的日子,你不想要嗎?”

我想啊。

可要是能讓我娘回來。

我可以吃一輩子的鹹菜,睡一輩子的草席。

我抹去眼淚,朝盛微搖搖頭:

“不用了,我娘現在用不上照顧。”

“盛微,我不和你回去,和你是不是有錢無關。”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打量。

隨後,竟露出一抹不合時宜的欣慰。

我猛地想到她和那個西裝男人的賭。

胃裏的米飯。

變成了沉甸甸的石頭。

墜著生疼。

盛微將我摟進懷裏:

“阿昀,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

我沒力氣推開她。

可我不是為了通過什麼考驗。

盛微,我隻是不想要你了啊。

2

這一夜我睜眼到天亮。

娘孤零零躺在白床單上,血流了一地還朝我笑的樣子。

一直在腦子裏揮之不去。

起床後,我找到村裏的老人:

“支書,我想賣地和房。”

老支書疑惑地推了推眼鏡:

“賣地?阿昀,你前天不是還想多租兩畝地,多賺點錢。”

“而且祖宅賣了,以後想回村,可連個落腳地都沒有。”

我扯了扯嘴角:

“不回村了。”

“也,不怎麼需要錢了。”

其實盛微來之前,我家日子過得還算體麵。

娘是方圓百裏最好的裁縫。

是我瞧見盛微長得好看,執意和她成婚。

才累得我娘每日每夜做活,熬瞎了眼。

可我們娘倆的付出。

在人家眼裏。

連笑話都不如。

心正絞痛著,支書家的嫂子笑著進門:

“公爹,不用替阿昀張羅了。”

“你們還不知道嗎?盛微的家人找來了,我都沒見過這麼氣派的卡車。”

“說要重新蓋房呢。”

“阿昀,你可真是好福氣啊,撈到個有錢又是大學生的媳婦。”

我僵住了。

蓋房要先拆,拆了會動土......

娘還在土下。

我慘白著臉,幾乎是連滾帶爬跑回家。

盛微站在院子裏。

氣定神閑雙手抱胸。

明明穿著普通的碎花裙。

卻像是另個世界的人。

笑著伸手示意我過來:

“阿昀,娘一早去哪了?”

“我準備找人把房子翻修一下,這樣咱們走了,娘住得也舒坦。”

我急得語無倫次:

“用不著,你快讓他們住手。”

盛微皺了皺眉:

“為什麼不要?”

“賀昀,這好歹是我的心意。”

我脫口而出:

“這房子我打算賣了。”

盛微沒有料到。

她晃了下神。

隨即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昨天還說舍不得娘,不想走,今天就急著賣房。”

“回城你要帶上娘的話,我沒意見,但她不適合和咱們住一起。”

“這樣,這房不賣了。”

盛微從兜裏掏出一張我從沒見過的卡片。

“這叫銀行卡,可以取出紙幣。”

“我往裏存了二十萬,留給你伺候娘養老。”

原本我家門口圍了一堆看熱鬧的人。

此話一出,他們紛紛倒吸了口涼氣:

“我滴個乖乖,二十萬,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賀家母子是攀上高枝了,你聽說過銀行卡嗎,我頭次見這新奇玩意。”

盛微的目光逐漸篤定。

她知道這對於我這樣連村都沒出過的人來說。

是多大的誘惑。

可我隻是捏了捏那張所謂的銀行卡。

好薄。

抵得上我娘二十顆腎。

我的眼淚刷一下就掉下來了。

將卡推回她手裏:

“我娘的房子,用不上這麼多。”

盛微看著我滿臉淚痕。

不知心底的一抹慌張是從哪來的。

隻顧上問:

“那要多少?”

“九百三十二塊,七毛六分。”

我抹著臉,不想讓自己更狼狽:

“這是我們母子三年,幫你還的債。”

“你還給我,就算你和我兩清了。”

“什麼兩清,我不要兩清。”

盛微終於急了,她上前抓住我的手:

“老公,你是不是氣我騙你,娘也生氣了對不對?”

“是家裏要我保密身份,以免招惹麻煩。”

“你幫我跟娘說聲對不起。”

老公。

結婚三年,這是盛微第一次叫我老公。

我以前當她是羞於和村裏的媳婦一樣。

可我今天才懂這意味著什麼。

我用力將手抽出來:

“你要跟我娘道歉,就親自跟她去說。”

“你知不知道,她——”

話音未落。

一道男聲插了進來:

“知意,咱們今天就走,這村裏竟然死了人了。”

3

來人就是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盛微慌了一瞬,和我解釋:

“他是我表弟,陸景陽。”

可我知道。

他曾經是盛微的未婚夫。

五年前盛家出事,不得已讓長女盛微知青。

陸家以為他們再也翻不了身,就去退了婚。

盛微是愛他的。

要不也不會為了證明,真的有人能不計出身對她好。

嫁給我做個賭注。

盛微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什麼死人?誰家死了人?”

“我也是剛打聽到的,竟然有個蠢貨,找黑診所賣腎,結果兩隻都被摘了。”

“鄉下人就是好騙。”

我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扯了扯嘴角:

“家裏有難處吧。”

“沒有難處,誰會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可盛微卻不讚同地看著我:

“為了錢,也不能不擇手段。”

“不管賣腎還是賣血,都是違法的。”

幾個字。

像幾記悶錘。

狠狠砸在我胸口。

盛微見我疼得彎下腰。

連忙扶住我:

“別擔心阿昀,和你無關。”

“我能保你,沒人敢查你的。”

我臉朝著地麵。

狠狠喘了幾口氣。

才穩住身體的顫抖。

原本我想將一切都和盛微坦白。

可我不敢了。

如果我娘的付出。

隻換來她幾句蠢貨。

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

刹車聲停在耳邊。

“知意,你不要被他騙了。”

“你這個丈夫可不是個善茬。”

盛微見到來人也有些意外。

喊了聲:

“陸姨......”

女人吊著和陸景陽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看我:

“他不會和你回城。”

“因為,他收了我二百萬,買斷你們的關係。”

瞬間,巨大的荒謬席卷了我全身。

如果真的有這二百萬。

我怎麼會失去世上唯一的親人。

“你給我潑臟水也要講證據。”

“二百萬,摞起來那麼厚,我拿回家盛微會不知道?”

“少裝了,你不是見過銀行卡。”

陸太太一句話將我懟了回來。

福寶的爹原本隻是站一旁看熱鬧。

聞言突然出聲:

“我家妮兒瞧見了,賀家小子是往地裏埋了東西。”

“他不讓我往外說。”

“原來是足足二百萬!”

盛微臉色驟變。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臂。

額角的青筋抽動幾下。

幾乎是咬牙切齒:

“難怪你不讓我拆房動地。”

“挖,將那筆錢挖出來。”

我急了。

連忙擋在揮舞的鋤頭前:

“不能挖,那不是錢......”

“不是錢是什麼?賀昀,隻要你說,我就信你。”

盛微的目光要將我燒穿。

可我的嗓子像突然糊住了泥巴。

所有字都卡在嘴裏。

那不是錢,是我娘的屍骨......

是她們嘴裏蠢到去賣腎的女人......

是生了我這個累贅,被騙得連命都丟了的小醜......

盛微攥了攥拳。

揮手示意動土。

之前總聽阿娘說,有錢有勢的人要做什麼,是不需要開口的。

隻要一個眼神。

或者動動手指。

我今天才知道,是真的。

胸口突然炸開一陣劇痛。

我掙紮著去抓盛微的手。

“不要......”

我不知道身上為什麼這麼疼。

她的表情為什麼這麼驚慌。

我學著娘哄我的樣子,給自己打氣。

忍一忍,堅持一下。

這樣的日子,馬上就結束了。

4

身子雖然不能動。

可我的意識還清醒。

我聽見醫生歎了口氣:

“小姐,姑爺是非常嚴重的貧血。”

“等以後去城裏,還要查下有沒有別的傳染病。”

我想到盛微勸我的那些話。

原來都是真的。

也是,她比我和娘聰明。

比我們見多識廣。

是我們蠢。

蠢到用身體,來換她沒有缺憾的一生。

我以為盛微會離我遠遠的。

留我一個人等死。

可過了不知多久,女人滑嫩修長,沒有一絲繭子的手。

將我的手托在掌心。

“賀昀,你讓我輸得好慘。”

“我該恨你的。”

如果她以前這樣說。

我大概會難過得想跳崖。

現在心裏卻一片死寂。

空茫茫。

連眼淚都不想掉。

醒來後是陸景陽守在我身邊:

“賀昀,我相信你,對盛微一片真心。”

我直直望著屋頂的破茅草。

聽見他說:

“但你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多少錢,你願意離開這裏。”

我回憶了一下那個數字。

“九百,三十二,七毛,六分。”

“多一分,我都不想要。”

他沒多意外。

溫柔地答了聲好。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我去院裏,請出母親的骨灰盒。

磕了三個頭,仔細包好。

攥著那有零有整的錢。

坐上了去城裏的汽車。

眼前的天。

漸漸亮了。

與此同時,盛微頂著眼下的青黑。

吩咐來接她的管家:

“這屋子裏的都給賀昀帶著,他平時最寶貝。”

“以後見不著,又要和我生氣。”

管家盯著那些粗糙的稻草小人。

刻得奇形怪狀的小鳥。

也是有些為難。

雖然知道是小姐的手筆,可......

陸景陽臉色蒼白:

“你還想著帶他走?”

“咱們不是打了賭......”

盛微幹脆打斷:

“賭約算什麼,賀昀是我的丈夫,唯一的丈夫。”

她左右轉了轉,隻覺得屋裏格外安靜。

“賀昀呢?還有我們娘,都去哪了。”

陸夫人漫不經心走進來:

“走了吧。後院的地裏被人挖開,估計帶著卡跑了,生怕你追究。”

盛微臉色一變。

不等她說什麼。

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

“你們在說大哥地裏的東西嗎?我瞧見了,不是什麼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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