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警戒線拉得很長。

清晨的霧氣籠罩在實驗樓四周，空氣裏有一種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我飄在半空，看著地上的自己。

經過兩天的風吹日曬，那具軀體已經有些走樣了，被一塊藍色的塑料布蓋著，隻露出一點白色的拖鞋邊緣。

幾個警察守在塑料布旁，法醫正在進行初步勘查。

我爸媽跟著帶隊的警官往裏走，並沒有注意到那塊塑料布。

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有把那個藍色的輪廓和他們的“完美樣本”聯係在一起。

“他如果藏在裏麵，不吃不喝能撐多久。”

我媽踩著滿地的碎石，高跟鞋崴了一下，惹得她一陣煩躁。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警官的聲音很沉，帶著某種不忍。

他們順著樓梯一路爬上天台。

天台的風很大，我媽攏了攏大衣，目光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四周。

“手機在那。”

一個年輕警察指著角落裏那個屏幕碎裂、殼子摔變形的手機。

我媽快步走過去，毫不猶豫地撿了起來，第一句話脫口而出：

“我給他買的五千塊的手機，他就這麼給摔了？”

屏幕雖然碎了，但還亮著。

她用指甲敲了敲屏幕，看到了上麵還未熄滅的備忘錄遺言。

隻有幹巴巴的一句話：“十五分鐘到了，該換下一格了。”

我媽死死盯著那行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還在演。”

她把手機扔回給警察。

“用這種青春期傷痛文學來惡心我，他以為自己是偶像劇男主角？”

就在這時，我爸在樓梯口的消防箱裏翻找著什麼。

“這是什麼東西。”

他從一堆廢棄的紙殼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張有些泛黃，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個格子裏都用紅色的筆畫著深深的交叉劃痕，力透紙背。

那是初三那年，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因為壓力開始掉頭發時，躲在雜物間用圓規劃出來的。

我爸舉著那張紙衝了回來，像抓住了某種把柄。

“你看看他背著我們在幹什麼！”

他把草圖紙懟到我媽眼前。

我媽隻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撥開。

“青春期都那樣，抗壓能力差，我後來不是帶他看過心理醫生了嗎，醫生開了藥也就沒事了。”

“他就是矯情，非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她轉頭看向警察，語氣咄咄逼人。

“警官，人到底藏在哪，趕緊把他找出來，我沒空在這耗。”

帶隊的警官沒有接她的話茬。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擾了風。

“陸先生，陸太太。”

“法醫已經做了初步判斷。”

警官指了指樓下那個藍色的塑料布方向。

“墜落高度超過二十層，無生還可能。”

我媽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像沒聽懂這句話的語法結構。

“什麼叫無生還可能？”

她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扯住警官的袖子，喉嚨裏爆發出嘶吼。

“他是在演戲！他那麼聽話！他從來沒反抗過我！”

“他所有的作息都是我定好的，他連發個呆都不敢超過十分鐘，他怎麼敢死？！”

我爸站在她身後，手裏還舉著那張畫滿劃痕的草圖紙。

他的目光第一次從紙上移開，落到了我媽扭曲的側臉上。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樓下，法醫已經收好了記錄本抬起擔架，藍布滑落一角。

露出沾泥的拖鞋、灰袖口和一張側著的灰白麵孔。

風掀起布角。

我媽的手慢慢鬆開，目光越過警官肩頭，落在那張臉上。

我媽的聲音戛然而止。

就像一盤尖叫的磁帶被人按下了停止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