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鈴響了。
母親幾乎是小跑過去開的門。
姐姐牽著浩浩走進來。
母親蹲下身,一把摟住浩浩,臉貼臉親了兩口。
“哎喲我的寶貝,冷不冷?讓外婆看看。”
浩浩掙開她,徑直往玩具角跑。
母親笑著跟在後麵,彎腰幫他脫雨衣、換鞋。
她腰不好,平時彎一下都要撐著桌角。
這會兒來來回回彎了四五次,半點沒猶豫。
糖糖從沙發角落探出半個腦袋。
“外婆。”
沒有回應。
“外婆。”聲音大了一點。
母親蹲在浩浩麵前幫他整理衣領,頭也不抬。
糖糖閉上了嘴。
她慢慢縮回角落,兩隻手規規矩矩疊在膝蓋上。
我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外婆在忙,沒聽到。”
糖糖抬起眼睛看我。
五歲小孩的眼睛裏不應該有那種神情。
“媽媽,外婆不是沒聽到。”
“是不想理我。”
我的心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姐姐換了鞋,掃了我一眼。
“下這麼大雨跑來幹嘛?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沒等我答,她已經挽著母親往裏屋走了。
我聽見她們說話。
“媽,浩浩下周六生日,飯店定了,蛋糕選的雙層。”
“早準備好了,那家烤鴨他上回就念叨,我半個月前就把包間訂了。”
“媽你也太操心了。”
“外孫一年就這一個生日,不操心操什麼心。”
糖糖的生日在兩個月前。
母親沒有打電話,沒有發微信。
那天晚上我發了條朋友圈:糖糖五歲啦,配了九張照片。
姐姐點了讚。
母親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天我主動打了電話。
“媽,昨天是糖糖生日。”
她“哦”了一聲。
“最近事太多,忘了,下回補上。”
並沒有下回。
浩浩在玩具角拆新積木。
母親搬了小凳坐在旁邊,幫他找零件,笑得合不攏嘴。
糖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終於忍不住了。
她滑下沙發,輕手輕腳走過去。
在兩步遠的地方站住。
看著滿地彩色積木,沒有伸手。
她記得那句話。
蹲下來,安安靜靜看。
浩浩猛地抬頭。
“走開!這是我的!”
母親立刻轉過頭。
“糖糖!去沙發坐著!別在這礙事!”
糖糖站起來,一聲沒吭,走回沙發。
走的時候,小心翼翼,腳步很輕很輕。
姐姐路過我身邊,隨口說了一句。
“對了,浩浩那間房的床墊該換了,媽說新的已經訂了。”
浩浩那間房,是我的房間。
從六歲住到十八歲的房間。
我走過去推開門,麵目全非。
牆上貼滿了汽車總動員壁紙。
兒童床是新買的,被褥是藍色恐龍圖案。
衣櫃打開,一整排浩浩的衣服,按春夏秋冬分好了。
而我的東西,在角落裏的一個黑色大垃圾袋裏。
我蹲下來拉開。
初中校服、日記本、三好學生獎狀,硬筆書法一等獎證書。
還有一條紅繩手鏈。
我的手僵了。
那條手鏈我十歲時編的。
用了一整天。
手指被繩子勒出紅印。
編好後我雙手捧著送給母親。
“媽,送你的生日禮物。”
母親接過去,戴了一天。
後來再也沒見過。
今天我知道它去哪了。
在垃圾袋裏。
和我所有的東西一起,塞在儲物間最深的角落。
糖糖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她站在儲物間門口,看著我手裏的紅繩。
“媽媽,好漂亮。”
我的眼眶滾燙。
“是媽媽小時候編的,送給外婆的。”
糖糖歪了歪頭,想了一會兒。
“那外婆為什麼把它放在這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