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進傅家的第五天,傅簪月的媽媽李芝蘭從國外飛回來了。
她進門第一眼看到裴如安,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問傅簪月:"這就是......"
"媽,這是裴如安。"傅簪月站起來。
李芝蘭沉默了幾秒,走過去拍了拍裴如安的肩。
"孩子,以前的事你別往心裏去。以後這裏就是你家。"
裴如安眼眶瞬間紅了,咬著唇搖頭。
"阿姨,我不敢......我怕哥哥不高興。"
李芝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傅永銘如出一轍,帶著審視和天然的疏離。
"忘言,如安是你的弟弟,一家人不該這樣。"
弟弟。
我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詞。
李芝蘭的眉頭就皺起來了,轉頭低聲對傅簪月說:
"這孩子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
傅簪月看我一眼,替我擋了過去:"他這兩天不太舒服,我去跟他說。"
晚上她來客房找我,進門就把一張卡放在床頭櫃上。
"副卡,密碼是你生日。"
我沒碰。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沒有收入來源,總不能一直餓著。"
她靠著門框,手臂環在胸前。
"今天早上的事我知道了,我讓我爸以後多備一份。"
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處理一樁公事。
"傅簪月,你覺得給我一張卡就能把這些事抹掉?"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想抹掉。但你得承認,如安確實比你更需要照顧。他從小沒有完整的家,你至少還有你媽。"
至少還有我媽。
她說這話的時候大概忘了,我媽兩年前已經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在哪?
在陪裴如安過生日。
裴如安說他從來沒過過生日,傅簪月心疼他,特意訂了一整層的餐廳。
我媽在醫院咳血的時候,我一個人簽的病危通知書。
"你回去吧,"我把卡推回去,"我不需要。"
"裴忘言。"
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語氣沉下來。
"你能不能別總這樣?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如安是真的可憐。我弟弟當年就是......"
她頓住了,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
傅簪月有一個弟弟,叫傅清嶼,比她小六歲。
她媽當年生意剛起步,她爸在外麵有了人。那個男人仗著李芝蘭的寵愛,逼得傅永銘差點淨身出戶。
傅清嶼那時候才十二歲。
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那個男人坐在他爸的位置上。
當晚他從陽台跳了下去。
沒死,但脊椎損傷,在輪椅上坐了三年,最後還是走了。
傅簪月恨透了第三者。
所以裴如安和裴望行聯手編的那套故事,精準地戳中了她所有的痛點。
我媽是第三者,逼死了裴如安的媽媽。
裴如安是受害者,就像她死去的弟弟。
而我,是加害者的兒子。
她以為自己在主持公道。
她不知道一切都是反的。
"你出去吧。"我把被子拉上來。
她站了一會兒,最終沒再說什麼,帶上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走廊裏裴如安的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誰。
"簪月,哥哥是不是不願意留下來?如果他真的不開心,我可以搬走。"
"別說傻話。"
"可是他好像真的很討厭我......我是不是不該出現在他麵前?"
"不是你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傅簪月沒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是我的問題。
在他們的故事裏,永遠都是我的問題。
第二天一早,我爸打來電話。
"忘言啊,聽說你住在簪月那裏?"
他聲音裏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如安告訴你的?"
"他......他也是擔心你。"
我握緊手機。
"爸,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我。"
"你說。"
"錢敏華到底是怎麼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過去的事了,提它幹什麼。"
"是媽逼死的,還是她自己......"
"裴忘言!"他突然吼了一聲,嗓子發顫。
"你媽已經走了,你還要翻舊賬到什麼時候?"
然後他掛了。
我盯著通話結束的界麵看了很久。
他的憤怒不像是被冤枉,更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不敢碰的東西。
手機又響了,是裴望行。
我沒接。
他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你別查了,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沒用。媽當年確實做過分了。
我回他一個字:嗬。
他又發:你以為你了解媽?你了解的隻是她想讓你看到的那一麵。
我把手機關了。
這些天裴如安的戲碼越來越密。
他在廚房給傅簪月煲湯,"不小心"被熱油濺到手背,痛得蹲在地上倒吸涼氣。
傅簪月衝過去,把他的手放在冷水下麵衝,皺著眉說:"以後這種事別做了。"
裴如安低著頭:"我隻是想......讓哥哥也嘗嘗,他這幾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傅簪月的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
但她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一層東西。
好像在說,你看,人家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傅永銘更直白。
"我們家如安多乖,要是我女兒當初嫁的就是他,哪來這些破事。"
這話是在晚餐桌上說的。
裴如安立刻低下頭:"叔叔,您別這樣說哥哥。"
"我說的是事實。"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傅簪月皺眉:"吃完飯再走。"
"不餓。"
"裴忘言。"
她又叫了我全名,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她深吸一口氣,把煩躁壓下去,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
"你能不能試著跟如安好好相處?他沒有惡意,你越這樣,大家越覺得你......"
"覺得我什麼?"
她沒說完。
裴如安站起來,拉住她的手臂,搖頭。
"別說了,我去跟哥哥道歉......"
我沒等他說完就上了樓。
鎖上門,給沈鶴洲發消息:查到了嗎?
鶴洲回了一張截圖。
是一份錢敏華的精神科診斷書複印件,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上麵寫著:重度抑鬱症,建議住院治療。
附帶一份手寫備注,主治醫生的字跡潦草但能辨認:患者因情感糾紛產生自殺傾向,與丈夫分居後情緒惡化。
丈夫。
不是情人,是丈夫。
錢敏華管我爸叫丈夫,但我媽才是合法妻子。
這份診斷書至少能證明兩件事:錢敏華的死因是自身疾病,跟我媽沒有直接關係;錢敏華對這段關係的認知本身就是錯的。
但還不夠。
我需要更多,需要到無可辯駁。
消息又彈出來,鶴洲說:還有一個東西你要看。裴如安三年前做過一次全身體檢,裏麵有一項心理評估,他得分極高,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
一個從小自稱活在痛苦裏的孤兒,心理評估完全正常。
我盯著屏幕,手指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