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裏燈火通明。
沈念到的時候,柳氏正坐在下首,紅著眼給榻上的趙婆子擦汗,那趙婆子趴在擔架上,背後的血跡透了衣衫,臉皮青灰,胸口起伏的厲害,嘴裏不停的喊疼,她明明沒死,身上卻蓋了半截白布,看著跟斷了氣一樣。
侯府的族老坐了三排,一個賽一個的板著臉。
“新婦入門第一夜,逼打老仆,驚擾宗祠,沈氏,你可知罪?”最中間的老者拄著拐杖,重重的敲了下地。
沈念還沒說話,蕭玨的輪椅已經停在了她身側。
族老們的臉色,微微的變了。
柳氏拿帕子按著眼角,聲音裏帶著哽咽,“侯爺,我知道你憐惜新婦,可趙婆子伺候侯府二十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她不過就是說了幾句規矩,夫人就下這種狠手,要是不管教,以後這侯府還怎麼服眾?”
“二嬸說的對,尚書府出來的姑娘,難道就是這麼管家的?”蕭明珠站在柳氏身後,她頭上那紅寶石步搖晃的人眼疼,跟著開了口。
係統彈窗亮了起來。
【人物:蕭明珠,二房嫡女。】
【惡意值:73%。】
【大瓜:私下與東宮侍衛往來,企圖借太子勢力奪侯府爵位。昨夜收到東宮傳信,命她探查鎮北侯是否還能動武。】
東宮?
這個線索,沈念記下了,蕭明珠跳的這麼急,原來背後還拴著另一根繩。
趙婆子又開始喊疼。
“老奴伺候侯府三十年,少夫人卻逼老奴碰劍,老奴活不成了,隻求族裏替老奴做主......”
沈念掃了她一眼。
【惡意值:89%。】
【隱藏瓜:屏息散抹在臉上可裝病,每隔半個時辰需服解藥。】
裝的還挺像。
柳氏見她不說話,便放下帕子歎氣,“念兒,我本來想著家醜不可外揚,可趙婆子是府裏的老人,你剛進門就把人逼成這樣,我要是還護著你,往後還怎麼管束下人?”
“你給趙婆子賠個罪,再把陪嫁賬冊交出來,由柳氏代管,念在你年幼,這事就不送官了。”三叔公沉著臉開了口。
沈念笑了一聲。
“侯府的老仆快死了,為什麼要拿我的嫁妝救命,賬冊是藥引子?”
好幾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
“替嫁來的,果然上不得台麵。”
“尚書府都不肯讓嫡長女嫁,她能是什麼好東西。”
“侯爺現在看不見,容易被人蒙騙。”
“二房這些年管家不容易,她一來就奪權,吃相太難看了。”
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衝著她來。
蕭明珠揚著下巴。
“你本來就是替我堂兄衝喜的,侯府肯讓你進門,已經給足了沈家顏麵,你要是識趣,現在就把賬冊交出來,跪下給趙婆子磕三個頭。”
一層輕視。
一層嘲諷。
一層道德壓製。
沈念就這麼站在中間,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柳氏垂著眼,唇角壓著一點笑,她要的就是這個局,一個剛替嫁進門的新婦,要是第一夜就被族老給定下不賢的名聲,以後別說掌家,就是抬頭做人都難。
係統警告跳了出來。
【信息過載。】
【建議關閉淺層讀心。】
沈念沒關。
她需要知道,到底是誰在撒謊。
無數心聲擠了進來。
【嫁妝少說十萬兩......】
【二房答應分我兩間鋪子......】
【侯爺活不了多久,得罪柳氏才是蠢......】
【二夫人答應給我孫子安排差事。】
【鎮北侯瞎了,這府遲早是二房的。】
【新夫人長得倒好,可惜沒腦子。】
【趙婆子沒死吧?裝的挺像。】
聲音越疊越亂,沈念的太陽穴一跳,眼前的牌位都重成了兩層。
糟了。
係統的信息過載,比洞房的時候還凶,她要是現在倒下,柳氏馬上就能把畏罪昏厥的帽子扣到她頭上。
她的手腕,忽然被一隻手扶住。
蕭玨從輪椅上探身,那股暖意再次壓住了刺痛,他側臉沒動,聲音隻有她聽的見,“不舒服?”
沈念搖搖頭。
“隻是覺得侯府人挺齊。”
她剛要開口,腦中又是一陣刺痛襲來,腳下也微微一晃。
一隻手,落在了她的腰間。
蕭玨穩穩的托住她,把她帶到了自己身側。
“站好。”
兩人的衣袖貼在一起,混亂的心聲迅速的遠去。
沈念攥住他的手腕,多停了兩息。
【蕭玨心聲:手這麼涼。誰讓她一個人站著受審?】
【再逼她,本侯拆了祠堂。】
沈念的頭不疼了,還有點想笑,侯爺這塊充電寶,脾氣大,效果也好。
蕭玨察覺她遲遲沒鬆手,背脊繃的緊緊的。
【她還要握多久?算了,她想握便握。】
借著他的手站穩,沈念這才看向柳氏。
“要審我,可以,先審審昨晚喜房裏的催情香,再審審這壺迷魂酒。”
供桌上,玄一放下一個托盤,香灰、酒壺、沾了藥的杯子,一樣都不少。
趙婆子的呼吸亂了一拍。
柳氏卻隻是皺了皺眉。
“喜房東西繁雜,誰碰過都說不清,你拿這些出來,是想反咬侯府?”
“府醫總該說的清。”
沈念轉過身。
府醫被兩個婆子推上前,手捧著藥渣和香灰,額頭全是汗,膝蓋一彎就跪在了地上。
【府醫心聲:二夫人讓我說無毒,可這東西真會害死人。】
沈念走到他麵前,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藥箱。
【深層讀心觸發。】
【目標:侯府府醫。】
【心聲:我孫女在二房手裏,我不能說。可要是不說,新夫人就完了。】
又是拿親人威脅。
柳氏這招用的很順。
沈念收回手,低聲說,“你照實說,你孫女已經有人去接了。”
府醫猛的抬頭。
柳氏臉色一變,“沈念,你胡說什麼?”
沈念沒看她,轉身走回蕭玨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莊子的位置,我知道,讓你的人去。”
她的呼吸擦過他耳側。
蕭玨握住扶手,半晌才開了口。
“玄一。”
“屬下明白。”
玄一轉身出了祠堂。
柳氏眼皮跳了幾下,語氣還是溫和的,“族老都在等,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
“等一個人。”
沈念坐到蕭玨身邊。
三叔公再次開口,“人證物證都沒有,你還想狡辯?”
柳氏放下帕子,歎了口氣,“念兒,你現在認錯還來得及,嬸母不會害你,隻要你把賬冊......”
沈念沒理她。
不到一刻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玄一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個夜梟暗衛,一人懷裏抱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睡的很沉,另一人手裏提著二房莊子的管事。
府醫撲過去,雙手抖的連孩子都不敢碰。
“囡囡!”
小姑娘睜開眼,哭著抱住他的脖子。
“祖父,他們不讓我回家......”
府醫轉過頭,朝柳氏看去,多年替侯府看病,他忍過很多事,可孫女這一聲哭,把他最後那點顧忌也給哭沒了。
祠堂裏的議論聲變了。
蕭明珠脫口而出,“你們怎麼敢闖二房!”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壞了。
沈念轉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人在二房?”
蕭明珠的臉色發白。
族老們也看向她。
柳氏立刻道,“明珠是猜的。府醫,你說,這香包到底怎麼回事?”
府醫磕了個頭,咬牙說,“回侯爺,夫人,這個香包裏有催情藥,要是在新房裏點燃,能讓人神誌不清,做出失儀的舉動。”
祠堂裏安靜了一瞬。
沈念又拿出酒杯碎片。
“那合巹酒呢?”
府醫接過來一聞,臉色更白了。
“迷魂散。”
他指著趙婆子,聲音發抖卻一字一頓,“酒裏有迷魂散,香裏摻了催情藥,兩種藥合用,人會神誌不清,任人擺布!趙婆子臉上塗的是屏息散,她根本沒病!藥也是二房管事從我這裏拿走的,他們扣住我孫女,逼我作偽證!”
方才替柳氏說話的人,都退到了一旁,怕沾上這樁事。
柳氏還坐的住。
“府醫救孫心切,被人誘導也有可能,趙婆子跟了我多年,我待她如親人,怎麼會讓她用命去害一個新婦?”
好一張賢惠長輩的皮。
證據都到了眼前,她還想靠名聲翻過去。
幾個族老又動搖了。
“府醫是侯爺的人,未必公正。”
“新夫人手段太急。”
“二夫人多年賢名,不至於做這種事。”
沈念看著他們。
賢名。
又是賢名。
上一世,沈蘭音有賢名,繼母也有賢名,所有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都喜歡披一層賢名。
她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既然講道理沒用,那就不講了。
沈念打開商城。
【降智光環:100積分。】
【作用:指定目標十息內說出真心話。】
【當前積分:20。】
不夠。
她剛才買了顆解毒丸,隻剩二十。
係統又跳出提示。
【可使用心跳值臨時兌換。】
【是否消耗心跳值10點?】
沈念看向蕭玨。
蕭玨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臉。
沈念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侯爺,借我一點。”
蕭玨的喉結輕輕滾動。
“借什麼?”
沈念握住他的手。
【心跳值+5。】
她的指尖,又輕輕的捏了一下。
【心跳值+5。】
蕭玨的指尖僵住。
【她在做什麼?】
【這麼多人。】
【別亂想,她有正事。】
沈念忍住笑,選擇了兌換。
【降智光環已生效。】
【指定目標:趙婆子。】
趙婆子忽然從榻上坐了起來。
“二夫人說了,隻要拿到少夫人的嫁妝賬冊,就分我兒子一間鋪子!”
柳氏站起身。
“你胡說什麼!”
趙婆子捂住嘴,卻管不住後麵的話。
“催情香是二夫人給的,迷魂酒也是!她讓老奴毀了少夫人的清白,再裝病鬧進祠堂,等族老逼少夫人交出賬冊,嫁妝就能搬進二房庫房!”
“二夫人還說,侯爺眼瞎,活不了多久,等侯爺一死,侯府就是二爺和明珠小姐的!”
“還有明珠小姐,她拿著東宮給的玉扣,讓老奴盯著侯爺,她說太子殿下想知道侯爺還能不能站起來!”
蕭明珠頭上的步搖撞在了柱子上。
“閉嘴!你這個老東西瘋了!”
十息結束。
趙婆子癱回榻上,喉嚨裏隻剩下喘氣聲。
祠堂裏死寂一片。
柳氏臉上的血色一點點的褪去。
這回沒人替她開口了。
沈念起身,聲音清亮,“現在,還要我交嫁妝賬冊嗎?”
拄拐的族老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蕭玨開了口。
“二房柳氏,謀害主母,囚禁幼童,構陷宗婦,即刻奪管家權,禁足西院。”
柳氏猛的看向他,“蕭玨!我是你嬸母!”
“再多說一句,送官。”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全場。
柳氏的身形晃了晃。
蕭明珠扶住她,眼底的恨意幾乎藏不住。
【惡意值:96%。】
【心聲:沈念,你等著。太子殿下不會放過你。】
沈念看見了。
她等的就是這個。
太子終於露頭了。
玄一很快帶人控製了二房,族老們坐立難安,方才逼迫沈念最凶的人,現在連咳嗽都小心。
沈念走到主位前,拿起了供桌上的中饋鑰匙。
“柳氏謀害主母、侵吞公賬、扣押府醫親眷,即日起禁足佛堂,二房所有賬冊、庫房鑰匙、莊田名冊,今天全部送到我院中。”
三叔公還想擺族老的架子。
“中饋交接是侯府大事,怎麼能由你一個人決定?”
蕭玨把夜梟令放到了桌上。
“她的意思,就是本侯的意思。”
玄一按住劍柄,堵住了祠堂大門。
“誰還有意見?”
沒人再說話。
柳氏被婆子帶走的時候,發髻散了,嘴裏還在喊自己為侯府操勞多年。
蕭明珠想追,被沈念叫住。
“東宮的玉扣,交出來。”
蕭明珠死死的護著袖口。
玄一上前一步,她就把玉扣摔在地上,哭著跑了。
沈念撿起玉扣。
中饋到手,東宮的線也露了頭,柳氏輸的不冤,她以為自己在審新婦,卻把二房這些年的根都送到了沈念手裏。
沈念又拿起桌上那本空白賬冊。
“從今天起,侯府中饋歸我。”
她翻開賬冊,指尖點了點。
“明日辰時,各院管事帶賬來見,少一頁,罰一月,假一筆,送官。”
一個管事硬著頭皮說,“夫人,賬目繁雜,一夜之間怕是......”
沈念抬眼。
“你做不到?”
那個管事的喉嚨一緊。
蕭玨的手已經搭上了劍柄。
管事立刻跪下,“做得到!”
係統提示亮起。
【任務完成:祠堂反殺。】
【吃瓜積分+200。】
【蕭玨信任度+10。】
【新任務觸發:明日回門。】
【警告:尚書府已與東宮聯手,準備逼你交出嫁妝與侯府賬冊。】
沈念合上賬冊。
尚書府,沈蘭音,太子。
都湊齊了。
很好。
她轉身要走,腳下卻微微一晃。
讀心過載的刺痛再次襲來。
蕭玨伸手扶住她,掌心貼上了她的後背。
暖意湧入。
沈念緩過一口氣,低聲說,“侯爺,你這人真好用。”
蕭玨扶著她的手一頓。
祠堂裏還跪著一地的人。
他的耳根慢慢的紅了。
就在這時,門外小廝急奔而來。
“侯爺!夫人!尚書府來人了!”
沈念抬頭。
小廝咽了咽口水。
“沈大小姐帶著十幾名仆從堵在前廳,說夫人新婚夜不敬長輩,敗壞沈家門風,要您出去跪下認錯。”
沈念把賬冊塞進蕭玨懷裏,轉身往外走。
祠堂外,天色將明。
女子柔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妹妹,姐姐親自來接你回家請罪了。”
沈念腳步沒停。
走,看看她這張臉,今天還能不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