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啪的一聲,沉甸甸一串的中饋鑰匙,被沈念隨手扔在了油膩的案板上。
灶房裏十幾個幫廚瞬間噤聲。
眼皮都沒抬,沈念的指尖點著賬冊,
“賬上寫著,侯爺每日兩枚雞蛋,上月采買四十枚,加上這三十日,一共六十枚,去哪了?”
何管事擦了擦額頭的油汗,嘴角還掛著一絲不以為意,
“夫人,這您就不知道了,廚房人多手雜,磕了碰了的,難免有點損耗......”
【係統滴滴作響:何管事,惡意值:36%。淺層心聲:新夫人年紀輕,隨便哄兩句便能糊弄過去,難不成她還真敢為了幾個雞蛋翻臉?】
“損耗?”
嘩啦一聲,算盤被沈念推到他麵前,算珠直接撞在了何管事的肚子上。
“賬上少了整整二十枚。”
沈念抬眸,目光清冷,
“賬房記錯,雞蛋也跟著記錯?怎麼,這侯府的母雞下蛋,還看賬本的心情?”
“這......”
“侯爺要吃飯,你們要領月錢。”
沈念的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坑,
“現在,立刻,查,查不出來,從你這個月的月錢裏扣。”
灶房死寂,一個燒火的丫鬟手一抖,火星子差點燎了她的眉毛。
唰的一下,何管事的後背冷汗就下來了,這新夫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的,他不敢再廢話,轉身一腳踹在幫廚的屁股上,
“都聾了?還不趕緊把那兩枚雞蛋拿來!”
沈念懶得再理他,自顧自挽起袖子,抓了把米倒進鍋裏,淘洗,切薑,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手背無意間靠近灶火,原本被熱湯燙傷的皮膚,瞬間泛起一陣緊繃的刺痛。
【警告!檢測到宿主燙傷。當前可用心跳值:0。建議:避免長時間接觸高溫,否則容易毀容。】
掃了一眼麵板,沈念薄唇微啟,
“閉嘴。”
周圍幾個幫廚嚇得猛一抬頭。
沈念麵不改色,手持鍋鏟,
“我是說鍋,吵死了。”
燒火丫鬟的肩膀劇烈抖動了兩下,把頭埋進膝蓋裏拚命的憋著笑。
米粥煮開,蛋液順著鍋邊繞圈倒了進去,灶房裏的油煙氣,瞬間就被辛辣的薑味和濃鬱的米香壓了下去。
盛出半碗,沈念自己嘗了一口。
米軟,薑味重,正好能驅寒。
她盯著跳躍的灶火發起呆來,係統裏的萬能製藥台配方已經到手,隻要提純出廢藥渣裏的成分,她就能以鬼醫的身份在城南開個鋪子。
白天看診,夜裏就關門。
最好招個長得順眼的賬房夥計,腿腳要利索,脾氣得好,會自己洗碗,挨罵的時候知道往旁邊站,最重要的是~不能動不動吐血嚇人。
鍋裏冒出個氣泡,啪的破了。
“夫人對男人的要求,倒是一如既往的實在。”
從背後,突兀的響起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
沈念手裏的湯匙,微不可察的一頓。
回過頭,蕭玨不知何時停在了灶房門口,他一襲玄色錦袍,眼覆黑綢,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骨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係統彈幕:捕捉到蕭玨淺層心聲~腿腳利索?她嫌本侯是個殘廢。脾氣好?她嫌本侯脾氣壞。還要長得順眼?嗬,膚淺!】
捏著湯匙,沈念麵不改色,
“侯爺聽錯了,我說的是招賬房夥計。”
“賬房夥計需要腿腳利索?”
“跑賬不要走路?”
“還要長得順眼?”
“招牌好看,客人才願意進門。”
蕭玨的食指緩慢的敲擊著輪椅扶手,嘴角扯出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怎麼?新夫人打算開個藥鋪,去大街上賣笑?”
沈念走過去,把那盅熱氣騰騰的薑蛋粥,直接懟到他麵前,
“侯爺,您管的寬了,先把這個喝了。”
“本侯不餓。”
蕭玨偏過頭,抬手想要推開。
沈念手腕一翻,瓷勺精準的抵住他的唇縫,
“吐黑血的時候,你也說過這句,結果呢?差點把我的喜服染成喪服。”
蕭玨的動作一僵,他微微仰頭,黑綢下的視線仿佛在審視她,半晌,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低頭咽下了第一口。
濃烈的薑味直衝喉嚨,蕭玨的眉骨狠狠一跳。
“難喝?”
沈念挑眉。
“......尚可。”
“尚可?那就喝三勺。”
“你在命令本侯?”
蕭玨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敢。”
沈念又舀了一勺喂過去,
“我隻是在照看一筆會吐血、會花錢、還要防著別人惦記的,固定資產。”
推著輪椅的玄一默默轉過頭,死死的盯著灶房的承重柱。
蕭玨冷著臉喝了三口,胃裏的寒氣被壓下去不少,他嫌棄的推開湯盅,
“夠了,本侯生平最厭惡薑的味道。”
沈念伸手去接湯盅,指尖不經意的擦過他的手背。
【警告!肢體接觸檢測!當前心跳值:0→18。同源毒素發生輕微共振。建議立即停止接觸!】
指尖一麻,沈念迅速的收回了手。
就在這時,連滾帶爬的,一個小廝撞開了灶房門簾,鞋都跑掉了一隻。
“侯爺!夫人!不好了!”
小廝的臉色慘白,
“東宮的督藥使…帶了十二個親衛在砸門!手裏有戶部的勘合,說咱們府裏私藏了違禁藥材,要、要立刻查封藥庫和灶房!”
砰!砰!砰!
隔著重重院落,傳來了沉悶又暴力的拍門聲。
“鎮北侯接令~!”
外頭傳來太監尖銳的嗓音。
蕭玨的麵色瞬間沉了下去,他伸手轉動輪椅,
“玄一,去前廳。”
他轉的太急了。
沈念寬大的袖口掃過灶台,一把燒的溫熱的舊鐵鉗被帶落,哐當一聲,正好卡在了輪椅右側的車輪下。
木輪猛的壓住鐵鉗,整個輪椅瞬間向右側翻倒!
蕭玨的身體劇烈搖晃,失去了重心的右手在半空中抓了個空。
【係統尖叫:宿主!他要摔了!堂堂鎮北侯當眾摔個狗吃屎,黑化值絕對拉滿!】
電光火石間,沈念毫不猶豫的撲了過去。
砰!
她的左膝重重的砸在青磚地上,雙手死死的扣住蕭玨的肩背,硬生生的用自己的身體給他當了肉墊。
原本端在手裏的那盅薑蛋粥,就這麼飛了出去,啪的摔的粉碎,熱粥濺了一地。
蕭玨一隻手撐住傾斜的扶手,另一隻手,則下意識的、死死的扣住了沈念不盈一握的腰肢。
在傾倒的輪椅上,兩人僵住了。
呼吸交錯,毒素共振帶來的戰栗感順著相觸的肌膚瘋狂蔓延。
整個灶房的人全都嚇傻了,連呼吸都停了。
玄一抬頭,開始研究房梁上的蜘蛛網。
【蕭玨淺層心聲:......她手背還傷著,竟先來扶本侯。本侯若在這些下人麵前摔出去,顏麵全無。她......】
外頭的拍門聲更加囂張,
“鎮北侯!還不速速開門迎勘合!”
跪在地上,沈念沒管腰上那隻滾燙的手。
她低頭看著滿地狼藉的薑蛋粥,眼神一點、一點的冷下去,透著一股寒意。
她隻是想做頓飯,補補身子。
她招誰惹誰了?
沈念一把掀開蕭玨的手,扶正輪椅,站起身,動作極其優雅的理了理袖口。
“玄一。”
“屬下在。”
“推侯爺去前廳,好好陪那群閹狗看勘合。”
沈念的語氣平靜的讓人害怕。
蕭玨偏過臉,雖然看不見,但能察覺到她身上的殺氣,
“你要去哪?”
“去城南。”
沈念甩開裙擺,大步的往外走,
“東宮封得住侯府的正門,但管不住全京城的垃圾,我去把侯府的命脈,給拉回來。”
......
半個時辰後。
城南廢丹場,舊河溝旁,圍牆塌了半邊,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黴味。
銀杏,被沈念策反的丫鬟,帶著沈念繞到西牆的枯草叢,將一枚銅片壓進了鬆動的青磚裏。
哢噠一聲,窄門開啟。
排渣溝無人看守,看場的老漢捏著一張封條抖的像篩糠,牆角還縮著個光腳的小姑娘。
“十二兩,三車廢料,現銀。”
沈念掏出銀票,直接拍在了老漢手裏。
就在這時,四名掛著東宮黑牌的打手從正門聞風趕來,為首的一腳惡狠狠的踩住沈念的空車輪。
“放肆!東宮有令,城南這邊的藥材,現在全歸官府統收!誰他娘的敢夾帶!”
“你說,這是藥材?”
沈念冷笑一聲,走上前,拍了拍車鬥裏發臭的黑泥。
“廢話!從這廢丹場出去的,就算是根草那也是藥材!”
打手囂張的拔出半截刀。
沈念不慌不忙的拿過紙筆,刷刷寫下一張單子,拍在了車轅上。
“看清楚了,廢丹泥三車,黴藥根兩筐。”
“收貨人,鎮北侯府。”
“這批貨,走的是侯府廚房洗溝渠的賬。”
上前一步,沈念盯著打手的眼睛,
“東宮要查藥材,可以,但若要查侯府倒垃圾的廢料,拿中書省的敕牒來。”
打手一愣,惱羞成怒的伸手去奪單子,
“少廢話!老子今天就封了你的車!”
錚~
玄一腰間的刀鞘猛的抬起,重重的壓在打手的手背上。
隻聽見骨骼碎裂的悶響,清晰的可怕。
“你敢碰,”
玄一的聲音沒有起伏,跟個死人一樣,
“我就把你的斷手,留在單子上畫押。”
打手疼的倒抽一口涼氣,冷汗直流,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老漢顫抖著接過銀票,三個挑夫推開破木門,小姑娘牽著騾車。
就這麼在東宮打手的眼皮子底下,三輛裝滿黑泥的板車大搖大擺的從排渣溝碾了出去。
銀杏看著這一幕,咽了口唾沫,心服口服。
“夫人,接下來怎麼辦?”
沈念轉頭看向她,
“回二房,對外哭訴,就說你犯了錯,被我逐出侯府了。”
“另外,放個假消息出去,就說鬼醫出現在城北舊丹坊,藥台毀了,正在四處重金求藥。”
銀杏把那枚開啟暗門的銅片死死的攥在掌心,
“是,阿滿若能活下來,我讓他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說完,她轉身鑽進人群。
【叮~係統地圖更新。】
代表雙麵線人的紅點,在地圖上閃爍成型。
鬼醫的暗網,正式開啟了第一段。
......
一個時辰後。
從角門,三車散發著惡臭的廢料被悄無聲息的運入了侯府後院。
沈念洗淨了手,剛踏進書房。
蕭玨正靜靜的坐在案前,輪椅的扶手已經換了新的。
玄一走上前,遞給沈念一張剛剛截獲的密條。
紙上,隻有短短一行字。
~【東宮明日午時,於金玉樓舉辦解毒藥私拍。首件藥物,專治蝕骨牽機毒。】
捏住紙角,沈念的指尖微微泛白。
這是一場明晃晃的陽謀,東宮明知道蕭玨缺藥,故意把解藥放出來,就是等著他們去鑽套子。
沈念突然笑了,她隨手將紙條扔進炭盆裏,看著火苗將其吞噬。
“侯爺。”
“嗯?”
蕭玨微微偏頭。
“準備好銀子。”
沈念雙手撐在書案上,俯身湊近他,聲音裏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
“有人,替我們把藥鋪的招牌,掛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