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七說,子時正,他要去永安當鋪取一封宮裏遞出來的回條。”
周杏還跪在門檻那兒。額頭死死的壓著青磚,聲音粗糲不堪,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嗓子眼往外擠。
沈念沒理她,轉頭看向秦叔。
“取四隻紙袋來。許桂娘的兌票,單封。周杏的,單封。木楔單封,銀錢也單封。”
秦叔手腳麻利的去找。
沈念鋪開紙袋,提筆就把來處、時辰、經手的人全寫了上去,封口壓的死死的,墨跡都沒幹。
“口供抄兩份,一份送京兆府,一份留在鬼醫堂。物證別混到一處,誰碰過,誰簽字。”
秦叔接筆的時候,指頭上還沾著藥汁子。他看看兌票,又看了眼紙袋,憋不住問出聲:“夫人,這方印缺口都對的上,為什麼還要拆開裝?”
“正因為對的上,才要分開。”沈念把筆一擱,眼波冷硬。“兩張票能咬死何七收錢。但不能隻憑兩張票,就把東宮寫進供詞裏。扯的太廣,官府不敢接。”
聽到這話,周杏猛的抬頭,額角蹭破的皮還在往外滲血,嘴唇抖個不停。
“夫人,我交代了......您能保我嗎?”
“我保你活著進衙門。”沈念垂下眼,居高臨下的盯著她,“至於能不能活著出來,得看你後頭的話,夠不夠值錢。”
巷子外頭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
緊接著,玄一從夜色裏大步邁進來,左眉邊那道舊疤被風吹的發白。
“許桂娘已經送進京兆府。周杏,我押去錄口供。”
“何七先別碰。”沈念叫住了他。
聞言,玄一停在門邊。
“盯緊永安當鋪,查丁字七號是誰開的,查何七見了什麼人。”沈念語速不快,字字句句砸在實處,“人留下,回條也留下。”
“他要是起疑呢?”
“讓他知道有人盯著。”她抬起眼,眸底一片幽沉,“別讓他查到,是誰盯的。”
玄一點頭,接過了四隻封好的紙袋。
護院拖走周杏時,鞋尖在地上磨出兩條灰印子。她猛的回過頭,死死的盯住沈念,嘴唇翕動。
那眼神,不是恨,是求。
沈念沒看她,彎腰撿起地上被踩歪的藥鬥,指腹輕輕拂過上麵熟悉的藥名刻痕。
這是她父親留下的東西。
“明日照常開門。”
秦叔愣住:“夫人,何七還沒抓著,幕後的人也沒揪出來,這時候開門......”
“正因為沒揪出來,才要開。”沈念將藥鬥擺正,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藥渣,聲音壓的極低,“這些藥,都是拿真金白銀換來的。關門一天,我們就少一天的進項,就多欠陸家一天的賬。”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賬冊上“欠款”那一欄。
“鬼醫堂要活下去,不是靠避風頭。是靠開門迎客,一文一文的掙回來。”
第二天卯時,門板一拉開,鬼醫堂照常營業。
秦叔正帶著人清點藥材,一個新來的夥計捧著一袋黃芪,手腳麻利的就要往藥鬥裏倒。
“等等。”沈念的聲音從櫃台後傳來。
夥計手一頓。隻見沈念走過去,沒說話,隻是伸手從那袋黃芪底部抓了一把出來。
她攤開手掌。最下麵,幾片顏色發暗、明顯受了潮的黃芪赫然在目。
夥計的臉刷的白了:“夫人,我......我沒注意......”
“沒注意,還是不想注意?”沈念把那幾片壞藥撚出來,扔在櫃麵上,“這袋藥入庫,誰簽的字?”
秦叔拿過賬本,臉色也沉了下來。
沈念的目光掃過所有藥工:“鬼醫堂的招牌,壞一片,就是砸了。從今天起,立個新規矩。”
她指著那幾片壞黃芪。
“挑出壞藥,一斤,我個人賞你三文錢。但要是讓我發現,誰把壞藥往好藥裏摻,糊弄主顧......”她聲音驟然一冷,“就不是扣工錢這麼簡單了。直接滾蛋。”
夥計們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向那袋黃芪時,眼神都變了。
不多時,門口停下一輛青篷車。
陸承安掀簾下來,沒帶往日那種懶散的笑,隨手將一張單子拍在櫃台上。
“三七斷貨了。”
沈念翻賬本的手一停。
“整個京城的三七,昨夜被神秘買家溢價三倍掃空。連我陸家在城外的兩個庫房,都被人連夜包了圓。”陸承安壓低聲音,扇骨敲了敲櫃麵,“沈掌櫃,東宮這一手釜底抽薪,是想直接斷了你治跌打外傷的路子。”
聞言,秦叔臉色大變。
沈念指尖壓著那張缺了關鍵藥材的單子,眼底不見半點慌亂。
“既然治不了達官貴人的金貴傷,那就治平頭百姓的頭疼腦熱。沒有三七,總有甘草。”
她抬頭看向陸承安:“首批貨,一百兩。三十日後,我一文不少結給你。”
陸承安盯了她半晌,忽然挑起唇角笑了。
“沈掌櫃做生意,夠硬氣。陸某等著收銀子。”
這一天,鬼醫堂沒來什麼貴客。
來看病的,多是碼頭扛包閃了腰的苦力,或是抱病求醫的婦人。
暮色四合時,沈念把今天的損耗、欠款,一筆一筆記在賬冊末頁。
今日入賬,三兩七錢。
連塞牙縫都不夠。但鬼醫堂,到底是在東宮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撐過了一天。
回房時,燈油添過了一回。
沈念剛拔下金簪,就聽見門外傳來細微的木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
緊接著,是三下叩門聲。
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除了他,不會有第二個人。
她將金簪扣進掌心,貼著門後站定。
“誰?”
門外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咳,隨即才是那道熟悉又冷淡的嗓音。
“本侯。”
門一開,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
蕭玨坐在輪椅裏,隻鬆鬆披著件外袍,領口敞著,露出蒼白的鎖骨。他沒看她,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腳踏邊的右腿上,靴尖無意識的蹭著地麵。
院牆的陰影底下,玄一站的很遠,連呼吸都放輕了。
“侯爺深夜敲女人的門,就隻報個名字?”
“腿疼。”
他答的幹脆,聲音裏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沙啞。
沈念側身讓開:“進來。”
輪椅碾過門檻。她反手合上門,屋裏隻剩燈芯燒的劈啪一聲。
蹲到他腿邊的,是沈念。
“哪一段?”
“膝後,連著腳底,一陣陣發麻。”
她托住他的腳踝,指腹順著小腿骨側往上按。靴襪脫下,右腳的皮膚比左邊涼的嚇人。膝窩的脈搏跳的雜亂。
“白天承重幾次?”
“一次。”
“踩了幾步?”
“兩步。”
“兩步也算。”沈念抬起頭,眼神不善,“舊傷被牽機毒頂開,毒線已經竄到膝蓋上了。今晚不用藥,明天你這隻腳就廢了。”
蕭玨的手指壓住輪椅扶手。壓的很緊。
“護脈散,留給你。”
沈念沒接話,起身去桌角開了木匣。
“我的毒還壓的住。你的腿,白天已經往壞處走了。”
藥粉衝進溫水裏,碗直接遞到他麵前:“喝。”
蕭玨接了。喝的不快,喉結動一下,停一下,連藥苦不苦都沒打算分辨。
沈念扣住他腕脈,另一隻手按在膝上的穴位,掌根帶著內力,緩緩推了過去。
沒過多久,他右腿猛的繃直,腳尖重重的撞在腳踏上。
【護脈散使用一包。剩餘:十一包。】
【接觸治療開始。心跳值:151→174。】
蕭玨眉骨壓了一下,薄唇抿的發白。
“手重。”
“輕了,藥走不進舊傷。”
“你治病,都這麼治?”
“我隻治不聽話的病人。”
話音剛落,她手下又加了三分力。紫檀木的扶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他沒出聲,手指卻扣的更深了。
沈念察覺到他腕脈亂了一拍。係統字跡浮現在眼前:
【淺層心聲讀取中......】
【剩十一包......她今天站了一天,手背的傷又裂了。這包藥給了本侯,她還能撐幾天?】
沈念垂下眼,將他亂跳的手腕扣的更緊了些。
“侯爺連我的藥賬都記的很清楚。”
“本侯隻問藥。”
“問的是還剩幾包,還是問我能撐幾天?”
屋裏安靜的有些過分。
蕭玨偏開了臉。黑綢覆著雙眼,看不出情緒,隻見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鬆下來,有些頹然的落回了膝頭。
隔了一會兒,沈念壓住另一處穴位。
“藥賬改過了。”
“改成什麼?”
“護脈散按病情分,不按爵位分。你領一包,我記一包。下回再私自停藥,病情重了,你自己擔著。”
“本侯是侯爺。”
“鬼醫堂隻認脈,不認爵。”
她起身取來賬本,翻到空白頁,寫下今日用藥、時辰,推到他手邊。
蕭玨摸到紙頁的邊緣。“本侯看不見。”
“所以要你按手印,立字據。”
印泥被推了過去。
蕭玨沉默片刻,指腹沾了朱紅,摸準賬頁右下角,按了下去。
抬手的時候,他溫熱的指尖不經意擦過沈念的手背。
她手往回收了半寸,指尖蜷了一下,又很快鬆開,假裝無事發生的把賬本挪遠了。
蕭玨的手停在半空。朱紅的印泥沾在他蒼白的手指上,格外紮眼。
【心跳值:174→209。】
沈念重新蹲下。
“疼不疼?”
“疼。”
她掌根沒停,往下挪了三寸:“這裏?”
“疼。”
“腳底?”
“麻。”
“記住這三個位置。”沈念抬眼看他,“夜裏再發作,先叫人。別硬撐到天亮。”
“本侯知道。”
“知道和照做,是兩筆賬。”
蕭玨喉結滾了滾,這次沒再跟她頂嘴。
一刻鐘後,右腳的涼意退回了腳踝。
【牽機毒回落至舊傷範圍。目標信任度:33%→35%。】
【心跳值:209→224。】
蕭玨把腳放回腳踏,理了理衣擺。
“多謝夫人。”
“明天不準承重。也不準站給旁人看。”
“鬼醫堂要做生意。”
“生意靠藥方和賬本做,不靠你的腿。”
輪椅轉到門邊,他卻沒馬上出去。
“沈念。”
“在。”
“今天入賬多少?”
沈念端茶的手停住了。“侯爺治腿,順帶查賬?”
“本侯隻是問問。”
“三兩七錢。”
他沒說話,隻是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推門而出。
玄一推著輪椅往院外去,輪子的聲音在青石板上越滾越遠。
沈念坐回桌邊,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她端起涼透的茶,剛送到唇邊,就看見玄一去而複返,安靜的立在門外。
他手裏捧著一封信。
“夫人,銀杏剛遞出來的。”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在封口用膠粘了一片幹枯的銀杏葉。
沈念的心猛的一沉。
她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沈府備好了回門帖。沈蘭音隻留了一句話,要她獨自回門,才肯歸還她生母的牌位,還有那串缺角的佛珠。
“獨自”二字,被墨筆重重的圈了三圈,力透紙背。
那串佛珠,是母親臨終前死死的攥在手裏的東西。
沈念的指腹壓在紙上,硬生生壓出一條深深的折痕。
她將信紙連同那片銀杏葉,一起壓在賬本下。抬起頭,眼底一片冰寒。
她沒回頭,隻朝門外冷冷叫了一聲。
“玄一。”
“屬下在。”
“去查,沈府今日,比往常多了幾張生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