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卒的手還壓在骨牌上,弩箭穿透門板時。
尾羽嗡嗡震顫。
箭尖帶起一陣風,懸在他喉結前半尺。
“趴下!”
掀翻瓷碟,沈念一把揪住老卒後領拽向藥案底。第二支弩箭破窗砸入,直釘桌上骨牌。
蕭玨抬臂。
機括輕響,袖箭離匣。
屋外傳來重物砸碎瓦片的悶響,夾雜著悶哼。
“封館。”蕭玨嗓音冷冽。
“留活口在房頂上,後巷清幹淨。”
拔刀聲連成一片,四道黑影從梁上倒翻而出。
門板砰的合攏,門閂當啷落槽。藥工連滾帶爬縮進櫃台底,牆根幾個病人抖成一團,手裏的問診牌磕在磚地上,嗒嗒作響。
秦叔十指摳緊藥篩邊緣,胳膊抖的篩裏的甘草撲簌簌滾了一地。
“夫、夫人,衝骨牌來的?”
“衝他來的也是這幫人。”
半蹲在案後,沈念按住老卒肩膀。
“有人跟過你吧,從斷龍穀到京城?”
“才察覺到不對勁,出了北城。”扯開衣領,老卒露出肩後擦傷,“昨晚有人翻過我落腳的破廟。老子特麼換了三處地方,還是被咬住了。”
“給誰看過,這骨牌?”
“誰都沒給。”
“知道你來鬼醫堂的,都有誰?”
“碼頭一個扛包的。他說這裏兩文錢就能買止血藥,窮人的舊傷也肯看。”
窗框一震,暗衛單手拖著刺客翻入堂內。
右腕卡著袖箭,刺客血珠順著指尖吧嗒吧嗒砸在青磚上。
沈念手裏的藥刀已斜插進他齒縫,刺客腮幫剛一抽動。
手腕翻轉,哢的一聲。
下頜脫臼,一顆毒丸混著血水滾落在地。
咬肌鼓起,刺客喉嚨裏滾出喘息,喘的特別厲害。
用刀背壓平他的舌根,沈念看著他。
“想死?”
“排隊去。今天等死的人可不少。”
攥著藥篩,秦叔看看刺客,又看看沈念。
“夫人,這也發牌啊?”
“發。”
當啷砸在刺客胸口,一塊木牌。
“急症,防咬舌。”
牆根的病人往後縮,後背緊貼著牆皮,兩股戰戰,硬把驚呼咽回肚子裏,連大氣都不敢喘。
暗衛一腳踏上他脊骨,刺客腰背剛一弓起,踩的骨節哢哢作響。
“搜。”
靴底藏著短刃,腰封縫著火折,袖中還有火油。東西一樣樣擺上藥案,老卒一把攥住鐵拐,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
“燒館殺人,毀骨牌。”
把火油推遠,沈念開口:“你丫這條命,如今比糧商還金貴。”
“老子爛命一條。”
“活著回來的人隻剩你一個了。你若是死了,他們才真成了爛命。”
鐵拐抵住地磚。
老卒喉結滾了幾回,抬袖擦掉下巴上的冷汗。
“你到底想問啥?”
“從哪兒撿的,這塊牌?”
“斷龍穀西坡,軍醫營外。”
“具體時辰。”
“永和十四年十月初九,申時過半。軍營燒了整整兩個時辰,雪地裏......全特麼是他娘的藥渣。”
搭在輪椅上的手背浮出青筋,蕭玨指甲幾乎卡進木頭紋理。
“有幾輛藥車,當天?”盯著老卒,他問。
“四輛。”
“何時到的,前三輛?”
“申初前。”
“走哪條路,第四輛?”
“繞了西坡。長史親自換的路引。”
一步跨近,沈念反手扣住蕭玨腕骨。
指腹下的脈搏橫衝直撞,亂的毫無章法。
【淺層心聲讀取中】
【西坡軍醫營。第四輛車晚了三刻。長史說車軸斷了。】
【軍糧入營當晚,前鋒營倒了十七人。】
【此人必須活著。】
【沈念也不能單獨回沈家。】
指尖下壓,沈念逼緊他的脈門。
“侯爺,再捏下去,這扶手也得領個問診牌了。”
抬眼,蕭玨目光冷冽。
“查證據。”
“查你的脈。”分毫不讓,沈念道。
“本侯撐的住。”
“昨夜按過手印的醫囑字據還在。你若強行動氣毒發,這爛攤子你自己兜著。”
扣進木紋裏的指頭鬆開半寸,蕭玨鬆手。
“驗骨牌。”
“秦叔,清水,藥刀,兩隻瓷碟。”
“來了!”
解開麻袋,老卒摳出一塊油布。
“這東西苦的很。頭一年我貼身藏著,三根手指麻了半個月。往後才裹了油布。”
“還能活到今天,運氣夠硬的。”
“弟兄們替我擋了。”
捏住他的腕脈,沈念翻過那隻手掌。幾根指頭顏色發青,甲床下積著黑線。
“毒進的淺。以後別再碰。能驗出它從哪口爐子裏出來。”
放進清水,骨牌表麵浮出一層薄油。
用藥刀刮下兩份黑垢,沈念一份滴入瓷碟,一份封進紙包。取出半枚引毒丸,她削下藥粉。
手裏的鐵拐滑了半寸,老卒出聲。
“這就是金玉樓賣給侯爺的藥啊?六萬三千兩買死?”
“京城人講究。殺人也得開個鋪麵。”將兩份樣本送入後堂製藥台,沈念忙活。
銅輪轉動。
細篩一層落下。
抬手探向桌案,蕭玨指尖還沒碰到骨牌,沈念的刀鞘已截下。
“有毒。”
“本侯隻摸油布。”
“昨夜答應聽醫囑的,可是侯爺。”
“本侯答應的是右腿不承重。”
冷笑一聲,沈念道:“你丫還挺會挑字眼。”
“夫人教的好。”麵色不改,蕭玨回。
陸家留下的管事縮在門檻邊,鞋底沾了點血水,滑了一下險些跪倒,隻能扒著門框往陰影裏縮。
“沈掌櫃,我連弩箭幾根羽毛都沒數!能走了嗎,我?”
“今天看見的事敢漏半個字,德生藥行那份契書作廢。麻溜滾去後院幹活。”
“哎!”
銅鈴響了三次。
係統光幕在眼前鋪開。
【骨牌殘留:牽機母毒初製藥垢】
【引毒丸樣本:烏藤灰二次提純,苦鹽引脈】
【判定結果:兩份樣本出自同類炮製體係】
“同一套爐法。”把兩隻瓷碟擺好,沈念道,“骨牌上的藥垢更粗,混進過軍需藥料。引毒丸多了苦鹽,用來勾動侯爺體內舊毒。兩批東西隔了三年,爐法沒改。”
“能咬死東宮嗎?”
“還差賬。”用刀尖清掉牌麵焦垢,沈念回答。
刻痕一點點露出。
永和十四年,藥字丁七。
手裏的藥篩砸在桌角,秦叔驚呼。
“丁七?!”一把拉開抽屜,他翻出兌票副抄,“永安當鋪,也是丁字七號!”
抬起手,蕭玨嗓音沉冷。
“夜梟接管,人和骨牌。”
“人可以護,骨牌留在鬼醫堂。”合上鐵盒,沈念拒絕。
“不得私藏,軍案證物。”
“鬼醫堂剛替侯爺擋了一場滅口。這證物若直接進了侯府,東宮明日就能參你一本自造舊案。”
“你要什麼?”眸光微抬,蕭玨問。
迎上他的視線,沈念出聲。
“明日回門,我要侯府全副儀仗,送我到沈家正門。”
“可。”
“夜梟替我拆了沈家大門,半個時辰內我若沒出來。”
“可。”
“懷疑沈家啊,你?”指腹敲在扶手上,蕭玨開口。
“沈蘭音敢替東宮做假賬,沈家賬房就該翻。另一半送貨牌隨轉運賬回京,沈府未必幹淨。”
“藥字丁七,隻聽軍醫喊過一句,是京裏度支房發的牌。”老卒插嘴。
抬臂,蕭玨一把攥住沈念手腕。
“別進沈府,明日。”
“我娘的牌位在裏麵。”
“本侯派人取。”
“沈家等的就是侯府動手。他們好把替嫁、奪產、搶牌位全扣到你頭上。我帶著你的刀進去。”
手腕在半空中相抵,骨節硌著骨節,兩人誰也不肯卸力。
係統數值在視野邊緣跳動。
【心跳值:224→271】
【目標信任度:38%→42%】
拇指壓過她腕側,蕭玨停在燙傷邊緣,力道極輕,語氣卻強硬。
“半個時辰。”
“夠我翻兩本賬,打三個人。”直視他,沈念道,“第四個留給本侯。”
前門響起拍擊聲。
一下,兩下。
第三下落空,外頭的人撞上門板。
拉開門閂,暗衛開門。
跌進藥堂,玄一左肩衣料被利器絞爛,藥粉大把大把的糊在翻卷的皮肉上,血水正順著甲片往下滴。
架著他的胳膊,兩個碼頭腳夫手裏捏著止血散,紙包已被汗水泡爛。
“何七提前去了永安當鋪。”咳出一口唾沫,玄一將一張紙條拍在藥案上。
紙上寫著:酉正,丁櫃焚賬。
【目標更新:永安當鋪已提前滅口,剩餘時間:一刻鐘。】
抬手就要扯斷縛腿的麻帶,蕭玨的動作被打斷,沈念的藥刀已貼著他的指骨,壓上膝蓋。
“你站一個試試。”
“賬要燒了。”
“腿也要廢了。”
反手割開他的外袍下擺,沈念將麻帶重新繞過膝彎,勒緊,打的死結。
一把拽過牆角的板車,她一腳踹飛上頭的竹筐。
“輪椅太寬,進不了當鋪後巷。趕緊上車。”
指骨擦過車板邊緣,蕭玨問。
“運藥渣的?”
“你丫比藥渣金貴,將就將就吧。”
把骨牌推過去,老卒出聲。
“拿著,鬼醫。賬能找回來,弟兄們的名字就有地方寫了。老子這雙手藏了它三年,夠了。”
隔著油布收進藥箱,沈念塞到蕭玨懷裏。
“證物你護著。”
“護誰啊,你?”
“都護著。”
軋過青石板,板車衝進後巷。
半跪在車前,沈念一手死摳著車沿木縫,一手往下死死壓住他的右膝。木輪每顛過一道磚縫,蕭玨的小腿肌肉便痙攣一陣,靴底在車板上蹭出一道濕痕。
“疼就說。”
“快些。”
“已經亂了,你的脈。”
“還剩多久?”
紅字閃爍,係統直接壓到眼前。
【丁櫃焚毀倒計時:六十息。】
一個急彎拐進當鋪後巷,板車停住。
橫著兩具屍體,巷口。鋪門縫裏往外淌出黑油,火舌已舔上窗紙。
抬腳踹開送貨門,玄一衝進。
門後銅鈴未響。
一根引線卻從門軸處繃直,直通丁櫃底部。
【檢測到火硝二十七斤。】
【何七生命倒計時:三十息。】
“退!”
雙掌猛擊車板,蕭玨借力,哢嚓一聲,木板四分五裂。
根本沒動右腿,蕭玨全憑雙臂真氣拔空而起。身軀撲向暗室。
那條被麻帶縛住的右腿在半空中拖出弧度,落地瞬間,骨骼發出一聲悶響。
火光,在這一刻炸亮。